“逃犯”戈恩的反击:要么死,要么逃

《中国经济周刊》 记者  陈栋栋  杨琳 | 北京报道

(本文刊发于《中国经济周刊》2020年第2期)

p95《中国经济周刊》首席摄影记者 肖翊 _ 摄

《中国经济周刊》首席摄影记者 肖翊  摄

今年的开年大戏非“‘逃犯’戈恩的救赎”莫属。

在2019年年末,这位正在等待法庭审判的日产公司前董事长逃离日本,抵达故乡黎巴嫩。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在最初有关逃亡的故事版本中,身高不足1.7米的戈恩藏身琴箱离开日本住所,但这随即被戈恩妻子称为“虚构”。

此后,戈恩逃离日本的过程又被描述为藏身大型箱子,利用日本关西机场的安检漏洞,在前特种部队成员等的加持下,乘坐私人飞机经停土耳其,进入黎巴嫩。

1月8日,戈恩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召开记者会,戈恩并没有回答人们好奇的这场现实版“猫鼠游戏”究竟是如何上演,面对记者“是否藏身旅行箱”的提问,戈恩一笑而过。

这场超过3个小时记者会的主题只有一个——控诉。

戈恩:要么死,要么逃

“一年之前的今天,我被戴上手铐带走,单独关押,6周没有见到我的家人,每天被盘问8小时,没有任何律师,我不知道我的罪名是什么,我也没有看到他们的证据,他们践踏了我的人权。”

2018年11月,戈恩被捕,此后他一直在日本境内——无论被关押于监狱内,还是保释出狱期间。

戈恩称自己遭遇“400多天非人道的折磨”,并称14个月的痛楚是被一些人别有用心策划的,是一个有组织的阴谋。

他在发布会现场公开表示,日产前CEO西川广人、日产前行政长官大沼俊明、日产前法律负责人海田奈里等很多人参与其中。

戈恩还称有日本官员参与其中,并称有证据在手,但并没有公开他们的名字。“我不会说出任何可能对黎巴嫩人民和政府造成伤害的事。”

“他们一开始就告诉我必须认罪,他们不想找到真相,只是想让我认罪。”戈恩说,“我要么死在日本,要么逃出去,我是一个国家的人质。”

在记者会现场,戈恩还利用大屏幕展示了一些文件作为证据,并称,“展示的所有文件都是公开的,在被羁押期间,我无法与媒体沟通,也没有办法把文件交到你们手上,没有办法解释,但是现在我可以。”不过,有在现场的记者反映,因为字体太小,很难看清文件内容。

在戈恩召开记者会后不久,日本法务大臣森雅子在东京连续召开两场记者会,批判戈恩逃往国外,躲避刑事判决。对于戈恩批判日本司法制度“以有罪为前提,无视基本人权”,她表示,戈恩所言都不属实。

森雅子表示,不会允许其将逃亡行为正当化。“如果戈恩真的清白,就应在日本堂堂正正地证明自己无罪。” 

日本内阁秘书长菅义伟1月9日在记者会上也说,戈恩所言是一面之词,日本刑事制度维护基本人权,现在日本司法部门要给他的潜逃定罪是理所当然的。

发布会当天,戈恩对入场媒体做了“严格审查”,对此,戈恩称:“我只筛选出了可以客观地对事实进行报道的媒体。”

据日本媒体1月9日报道,有来自全世界约80家媒体参加了戈恩的记者会,大批日本媒体也申请参加,但日本放送协会以及各大电视台等主流媒体被拒之门外,获准出席的日本媒体只有朝日新闻社、小学馆以及东京电视台。

另据媒体报道,东京电视台常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播放动漫或者韩剧,在日本部分观众中以“不走寻常路”而著称。

没收保释金、下令逮捕戈恩妻子,日方“出手”

日本已向国际刑警组织要求,通缉戈恩妻子卡萝尔·戈恩,日方认为卡萝尔企图销毁戈恩案证据。此前,东京地方检察厅已经在1月7日以涉嫌作伪证为由,对她发出逮捕令。同日,东京法院决定没收戈恩15亿日元(约合人民币9608万元)保释金。

日本方面认为,卡萝尔在戈恩被逮捕后,曾与戈恩涉嫌金融违规案的涉案人员会面并进行多次邮件往来,但她在去年4月提供证词时,却谎称自己不认识、没有见过他们。据报道,在该案中,戈恩被控涉嫌从一家日产下属企业向另一家企业转移资金,致使日产蒙受损失。

不过,卡萝尔同样不在日本,而在黎巴嫩。

卡萝尔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自己没有参与丈夫的逃亡行动,并且强调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这真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消息!”她认为逃亡是戈恩唯一的选择,“他不能承认有罪,他只是雷诺日产之间阴谋的牺牲者。”

菅义伟近日公开表示,日方会全力以赴引渡戈恩。

不过,实现引渡的可能性似乎极低,因为日本和黎巴嫩之间并无引渡条约。戈恩同时拥有法国、黎巴嫩和巴西三国国籍,目前黎巴嫩和法国都没有将他送回日本的打算。

1月9日,在戈恩发布会后的第二天,黎巴嫩检方传讯戈恩,对他发出旅行禁令,禁止其离开黎巴嫩。戈恩当晚表示,他将完全配合黎巴嫩司法部门的工作。

此前,黎巴嫩看守政府司法部长阿尔贝·塞尔汗1月7日说,戈恩合法入境黎巴嫩,居住在黎巴嫩同样合法。他还表示,黎巴嫩已收到国际刑警组织针对戈恩发出的“红色通缉令”,但尚未收到日方针对戈恩妻子发出的逮捕令。法国似乎也选择了置身事外。法国经济和财政部国务秘书阿涅丝·帕尼耶吕纳谢1月2日表示,如果戈恩回到法国,法国不会遣返他,“因为法国不会遣送任何一个法国籍的公民”。1月3日,法国主管欧洲事务的国务秘书阿梅莉·德蒙沙兰公开表示,戈恩出逃既不是发生在法国的事,也不是法国本身的事,它是日本与黎巴嫩之间的法律问题。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戈恩自然不会轻易离开黎巴嫩这把“保护伞”。在1月8日的记者会上,戈恩称,我现在在黎巴嫩并不是作为一名囚犯,我拥有手机,能够和外界进行通信,我在黎巴嫩的生活非常愉悦。

但他强调,自己不会接受并维持现状,因为他不能接受捏造事实、伪造证据。“我绝没有计划放弃我所有的权利,我在日产有权利,我在雷诺有权利,这些我都不会放弃。”戈恩说。

p97日产汽车公司前董事长戈恩因涉嫌少申报个人收入,2018 年11 月19 日被日本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以涉嫌违反《金融商品交易法》逮捕。这是2018 年11 月20 日在日本横滨拍摄的日产汽车公司总部大楼。新华社

日产汽车公司前董事长戈恩因涉嫌少申报个人收入,2018 年11 月19 日被日本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以涉嫌违反《金融商品交易法》逮捕。这是2018 年11 月20 日在日本横滨拍摄的日产汽车公司总部大楼。新华社

“戈恩时代”终结

“被捕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打电话给日产让他们给我安排律师,那时我还不知道,日产就是背后主谋,应该说,检察官和日产早有预谋。”戈恩说。

2018年11月19日,戈恩在东京羽田机场被捕。日产时任CEO西川广人在戈恩被捕当日曾召开记者会,列举了戈恩虚报收入、挪用资金等“罪状”。

曾经的日产一度陷入亏损境地,戈恩则是其扭亏为盈的大功臣。

1999年6月,戈恩以COO的身份接手几近破产的日产汽车。当时,日产的市场份额已不足5%,债务高达2.1万亿日元。

两年后,戈恩出任日产公司CEO,大刀阔斧关闭了5家工厂,3年内裁员2.1万人(占员工总数的14%),削减20%的成本,将1300家供应商减少了一半。

在他掌舵日产一年后,日产由亏损61亿美元变为盈利27亿美元,2001财年综合营业利润升至39亿美元。2003年,日产不仅偿清债务,在日市场占有率也得到回升。2005年,日产汽车的运营利润率已经超过10%,高于竞争对手。

更重要的是,戈恩促使雷诺和日产这两家公司结为技术和平台分享联盟,后来三菱汽车也加入其中,缔造了全球最大的汽车联盟。

或许,这就是戈恩“人生转折”的开始。

自2018年起,戈恩一直在推动雷诺与日产的合并。雷诺和日产双方交叉持股,雷诺拥有日产43%有投票权股份,而日产拥有雷诺15%的无投票权股份。据媒体报道,日产高管长期抱怨合作关系不平等,要求降低雷诺的持股比例,希望夺回控制权,但遭到了雷诺的抵制。

包括西川广人在内的日产高管一再强调,日产没有准备好全面合并,他们担心法国方面打算“全盘接管”日产。

戈恩称,这是他被捕的主要原因,日产高层和日本政府担心日产会丧失自主权而被雷诺控制。“如果不想再让我指手画脚,日产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赶我走”。

“我对3家公司的未来战略原本是非常清晰的,现在联盟已经瓦解了,盈利也下降了,我看着他们丢掉了很大的机会。”戈恩说,“我实在无法相信,他们说要把戈恩的时代翻过去,的确,现在的事实就是这3个品牌已经没有未来了。”

戈恩“逃离日本”是奉行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还是“畏罪潜逃”,抑或摆脱“不公正对待”?这些问题的答案尚无从知晓。


2020年第2期《中国经济周刊》封面

2020年第2期《中国经济周刊》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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