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报 徐凡
上个周末,我把活交给了AI。
整整两天。它在屏幕上查、翻、整理。零散的笔记,随口录的语音,存着没读的文献,它一一消化,交出一个又一个结果。
每点一次,我都会想起这一年它给我的感受:推背感,眩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让我警觉的,是前不久的一次现场汇报。
这一年,邮件里的我,报告里的我,PPT里的我,越来越条理分明。连我自己没想周全的地方,AI工具也悄悄替我补齐了。直到前不久一次现场汇报。面对提问,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只记得结论。
哪些判断真正属于我,哪些只是模型给出的顺畅答案?我竟分不清。
回家路上在想:这算不算一种“深度思考债”?
做学问有三种境界。最后一重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在那一回首之前,是“衣带渐宽终不悔”,是“众里寻他千百度”。
如今,AI直接把灯火阑珊处指给你看。憔悴省了,千百度省了,那一回首的怦然,也归了AI。
真正的洞察,大概总要在泥潭里滚一滚:核对一条资料的真假,推翻一段走不通的逻辑,对着一句词不达意的话熬到半夜。这些阻力,是思考的负重。有些路省掉了,力气也无从长出来。
更微妙的,是心态。
以前写不好,总觉得是自己想得不够深,便把手头的文章再读一遍。现在写不好,我先怀疑是AI不够强,把能用的工具挨个试一遍。偏偏顶级的工具确实补上了我的懒惰,补得比我想象得还好。工具既然能补不足,也就能领走功劳。久了,我信工具的进步,多过信自己的长进。
后来我把这件事拆了又拆,最后剩下两样东西:杠杆和肌肉。
AI是杠杆。高价定制和平价衣服,一样保暖;山珍海味和食堂盒饭,一样果腹;豪车和地铁,一样到达。但,AI工具不是,这是按月租用的认知杠杆。是金钱购买的能力放大倍数。尝过放大十倍的眩晕,再回到三倍,就有落差。一旦停用,甚至有点戒断反应。
深度思考是肌肉。干体力活的年代,好体能是干活时顺带练出来的。坐进办公室以后,体能就得另外花时间,去健身房练。
思考能力也许正在走同一条路。从前写报告、查资料、跟人一遍遍推敲,思考能力是工作的副产品。现在这些活交给了AI,想保住脑子里那块肌肉,就得另外花力气。
而练,需要余裕:一段整块的时间,一点没被耗尽的精力,一个安静的角落。这几样东西,从来分得不匀。深度思考,正在变成一种奢侈品。
于是,有人把AI当陪练,反复追问、核对、改写;有人只能把它当答案机,在一天的缝隙里匆匆接住一个结果。
我属于后一种。AI替我省下的时间,一转身,交给了短剧和短视频。
说出来要一点勇气。我是图书馆员,平日里总劝人善用AI、深度阅读,把判断力握在自己手里。
可AI省下的只是时间,不是精力。日常样样耗神,时间空出来了,人却已经乏了。乏了的脑子,自然往最不费力的地方去:短视频的算法在那里等着,AI生成的答案也在那里等着。短视频拿走了“停留”,AI抹平了“阻力”。两样合起来,是一个高刺激、零摩擦的温柔乡。个人那点自律,扛不住算法的引力。
想起刘慈欣的《赡养人类》。小说里,富人可以在大脑中植入芯片,直接获得常人难及的智力与教育,穷人却付不起这笔钱。久而久之,两边的差距不再只是贫富,几乎成了物种之别。“对穷人的同情,关键在于一个‘同’字,当双方相同的物种基础不存在时,同情也就不存在了。”
这样的分化,会在现实里发生吗?公共图书馆过去拉平的,是“读到”:让不同境况的人,能读到同一本书。今天要拉平的,也许又多了两样:借得到杠杆,练得起肌肉。
要让人借得到杠杆,图书馆可以备下合适的工具,教人把AI当陪练,而不只当答案机。要让人练得起肌肉,图书馆可以留一张安静的书桌、一段约定的时间,让几个同样在慢慢想事情的人坐到一起。
夜深了。屏幕还亮着,AI又把下一步列好了。我没急着点确认。关掉窗口,拿出纸笔,写下第一行字。写得很慢。
明天,我想在图书馆里,给思考留一个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