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拐过最后一道弯

本刊记者 崔晓萌 | 河南兰考报道

开封城东北的黄河悬河文化展示馆里,陈列着一座铁塔模型。塔建于1049年,最早坐落在一座八九米高的土山上,黄河的泥沙一年年淤下来,土山埋进了地下,塔就落在了平地上。模型上画了一条黄线,标的是滩面的高度:滩面齐着塔身13米高的地方。开封城里的地面,比河床低7到10米。

黄河在河南境内长711公里。80年来,河南治黄由早年间修堤防、保安全,转向了统筹推进水灾害防御、水资源节约集约利用、水生态保护治理等多目标协同。

“九曲黄河最后一道弯”壮观景象

花园口事件记事广场

马渡下延

“地上悬河”新面貌

黄河河南段是典型的地上悬河,河床一般高出两岸地面3至5米,新乡河段最高处比地面高出23米。两岸堤距通常为5至10公里,最宽处达24公里。河道宽、浅、散、乱,水流摆动频繁,历史上决溢灾害多发。

据史料统计,从公元前602年至1938年的2540年间,黄河下游决口1593次,其中三分之二发生在河南;大改道26次,有20次发生在河南。“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正是这段河道历史上水患频发的写照。

兰考县东坝头,是九曲黄河的最后一道弯,也是下游堤防有名的“豆腐腰”。在兰考黄河河务局工作了36年的孙留生,对这里的险情记忆犹新。1982年8月,花园口出现15300立方米/秒的洪峰。虽然流量不及1958年那场22300立方米/秒的大洪水,东坝头水位却反而高出1.07米。“河床逐年淤高,水不大,险更大。”孙留生说。

那一年,孙留生和同事们推着架子车,昼夜不停地运送石料,加固堤防。1996年8月,类似的险情再次出现:花园口流量只有7600立方米/秒,兰考低滩却已全部漫水,平均水深达两米。

如今的东坝头,防护体系已大不相同。1道坝、16座垛、12段护岸沿河排开,总长1513米;根石埋深15米以上,最深处达到20米,按照花园口22000立方米/秒的洪水标准设防。

防洪工程的加固,也在向更精细的方向推进。向上游100多公里,在花园口险工112坝至120坝之间,增加了一排灰色混凝土桩。桩体直径分别为1.5米和1.8米,打入地下41米和47米,试验段长928米。

惠金黄河河务局工作人员邹欣告诉本刊记者,调水调沙后,主河槽冲刷下切,坝根原有的散抛石容易受到水流淘刷,进而出现险情。“这排桩等于又加一道防护,提高防洪工程抗冲击能力。”

据‌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相关负责人介绍,黄河下游“十四五”防洪工程于2025年12月全面完工,工程包含河道工程、堤防加高帮宽等211处子项目,下游及河口堤防全面达标。其中河南段89处工程主体完工。工程完成后,能基本控制高村以上游荡型河道河势,更好维持河口现行流路基本稳定,堤防抗洪能力、河道泄洪能力大幅提升。

“依靠防洪工程体系和非工程措施,我们先后战胜12次花园口站超过10000立方米每秒的大洪水,实现黄河下游80年伏秋大汛不决口。”上述负责人称。

从“守得住”到“用得好”

黄河治理不仅要防洪,也要用水。在郑州黄河博物馆,一组灌溉数据体现出黄河水资源利用的变化:新中国成立前,黄河流域灌溉面积约1300万亩,如今已达到1.3亿亩。

1952年,人民胜利渠在焦作武陟通水,黄河水被引入平原灌区。此后,河南逐步建成50多处大中型引黄灌区。原阳、封丘、濮阳,都与这套引黄灌溉体系相连。河南粮食产量连续多年稳定在1300亿斤以上,引黄灌溉为粮食生产提供了重要水源保障。

引水并非总是一帆风顺。2022年8月,河南持续高温少雨,人民胜利渠两条引水渠因黄河来水较少而脱离主流,一度断流。灌区随即组织抢险,工作人员24小时轮班,抢挖引水渠,渠首泵站6台机组开足马力,从黄河抽水补充灌溉用水。8月25日8时起,黄委联合调度小浪底、西霞院水库,按900立方米/秒的流量下泄。当年这一季度,灌区累计抗旱供水1700万立方米,灌溉农田15万亩次。

濮阳范县大规模引黄是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范县水利局办公室主任张保国告诉本刊记者,2002年小浪底开始调水调沙以后,范县这一段河槽平均下切3米,闸前水位跟着往下掉。彭楼、邢庙、于庄3座引黄闸先后改建,干渠、支渠一段一段往地里修。到如今,全县七成农田不用提水,水自己流进地头。

“现在范县的水稻种到了15万亩。一亩一季用280立方米水,平均亩产600公斤,稻米产业一年的产值是6.58亿元。”张保国说。

除了浇灌良田,治理让黄河岸线的功能也在发生变化。如今,河南沿黄大堤陆续建成黄河生态廊道、生态景观节点、黄河文化工程。在惠金黄河河务局管辖河段,沿堤配套铺设骑行道、滨河步道,串点成线打造“三十里画廊”,对辖区22处黄河文化景观进行修缮提升、串点成景,实现黄河生态风光与历史文脉交相辉映。

在兰考,沿黄生态廊道绿化面积超过4000亩,记录到鸟类161种,成为候鸟南北迁徙的通道。东坝头险工所在区域,如今成为黄河湾风景区,并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过去用于防汛抢险的堤坝,如今成为市民观河、休闲的空间。

黄河水样标本 本刊记者 崔晓萌I摄

“人防”+“技防”

防洪体系的变化,不只体现在堤坝加固和河槽整治上,也体现在巡查方式和管理手段的更新。

兰考黄河河务局工作人员吴永刚介绍,辖区内河道长25公里,堤防长43.08公里,分布着7处河道工程、193道坝垛护岸。巡堤工作按区段划分,每名巡查人员负责约1公里堤段,沿途逐一检查坝垛、护岸等工程设施,完成一轮巡查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巡查频次随汛情变化。非汛期通常每4小时巡查一次,汛期缩短至1—2小时一次,遇到大流量洪水则加密到每小时一次。巡查人员通过手机上的“河务通”记录打卡、拍照并上报情况。2021年秋汛期间,河南黄河河道4800立方米/秒量级洪水过程持续24天,巡查人员也在大堤上连续坚守了20余天。

日常巡查之外,执法监管也在加强。黄河保护法施行当天,在河南台前县,一起黄河河道非法采砂案件公开审理并当庭宣判。河南黄河河务局与省检察院、省法院等部门建立协作机制,沿黄设立31处司法保护基地和巡回法庭。

科技手段则让巡查覆盖得更广、反应更及时。无人机沿堤飞行,可以发现滩区非法取土等行为;坝垛上安装的“智能石头”能够监测石体位移,若出现异常,警报会推送至巡查人员手机。河南黄河河务局开展的数字孪生黄河先行先试建设工作,提升从立体感知到智能预警的全链条能力,让每一条数据可追溯、可信任。

不过,技术应用仍面临实际难题。黄河滩区纵深地带部分区域通信信号较弱,水位计等设备采集的数据难以稳定回传。

2018年,晖达控股参与投资华兴通信,研发微波、毫米波通信设备及物联网技术。企业相关负责人介绍,毫米波通信传输速率较高,但覆盖距离有限;卫星通信覆盖范围广,但带宽相对有限。企业希望将两种通信方式结合起来,通过多站点接力传输,解决滩区深处监测数据回传的问题。

从堤防加固到水资源调度,从人工巡查到数字化监测,河南治黄的手段不断更新。吴永刚介绍,今年以来,兰考出现20多次险情,最大的一次出现在调水调沙期间,当时流量大概4000立方米/秒。好在能抢早抢小,没发展成大险。

傍晚的东坝头,堤上不少游客在散步、拍日落。黄河在这里拐过最后一道弯,转向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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