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张燕 | 山西运城报道
出禹门口,黄河挣脱晋陕峡谷,进入一段132.5千米的开阔河道,至潼关再度收窄入峡,这便是小北干流,晋陕两省以此为界。河槽由百米骤然展宽,最宽处近19千米,水流散乱、主流摆动,古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的就是这里。
游荡,曾是这条河留给沿岸最深的记忆。黄河主水流在这里拐出急弯,一股劲直冲凹岸,不断啃蚀、掏空岸边滩土,塌岸、断流时有发生,滩地权属随河势反复变动,困扰了一代又一代人。
历经数十年接续治理,如今的山西小北干流23处河道整治工程先后立起,将奔突不羁的黄河主流牢牢规束在治导控制线之间。山西侧42万亩滩地和约15万群众有了安稳屏障,曾经的“无定河”,如今已岁岁安澜。

河津小石咀工程

本刊记者 张燕I摄

舜帝防洪工程的新旧对比图 受访者|供图
河道无定,两岸数百年的河患
“小北干流最突出风险就在‘游荡’。”山西黄河河务局总工程师范永强告诉记者。
和清水河流不同,黄河河床不是岩石基底,而是由松散泥沙构成的。高含沙的水流奔涌而过,泥沙一边被冲刷卷起、一边沉降淤积,河床始终处在剧烈的冲淤变化中。遇上大洪水时,小北干流还会出现特有的“揭河底”现象:湍急的主水流像巨铲一般,将河床成片的泥沙层整块掀起带走,短短数小时内河势就能大变样,防守难度极大。
黄河游荡的印记,也深深刻在沿岸风物与百姓的集体记忆里。万荣县荣河镇的后土祠,曾是古时祭祀地祇的重地,先后有8位皇帝24次亲临祭拜。因临河而建,历史上几度被黄河洪流冲毁,又几度易地重建。如今的祠院距离黄河河道已有约8公里。
“以前这一片,全是河。”村里老人站在祠院的院墙边,指着下方连片绿地说道。放眼看去,河水退去之处郁郁葱葱,正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直观的注脚。
河道摇摆带来的影响,还直接关乎沿岸的生计与安全。范永强介绍,早年沿岸修建的机电灌站,常因河道摆动出现脱流:主水流一偏,进水口就露在干滩上抽不上水,灌溉面积大幅缩减;更危险的是水流贴着河湾直冲堤岸,不断掏空岸基,不少灌站基座被冲塌,连周边群众的住房、耕地都直接受到威胁。
千百年间,这条无定的大河既滋养着晋陕两岸,也承载着挥之不去的水患忧患。随着一代代治理工程接续推进,曾经肆意摆荡的河势逐渐被牢牢稳住,流传千年的“河东河西”之叹,终于慢慢沉淀为历史。

本刊记者 张燕I摄

后土祠的秋风楼 本刊记者 张燕I摄
筑坝淤沙,河岸迎来看得见的变化
站在临猗县吴王工程的坝头望去,灰褐色棱石层层垒筑成护坡,一道道垛坝顺着河势错落排布,如长龙卧岸般稳稳兜住奔涌的黄河主流。坝顶一侧,黄河一号旅游公路沿河蜿蜒延伸,不远处的吴王古渡文化广场上,青灰色古渡石碑静静矗立,游客凭栏望河打卡,早已不见当年河水肆意摆荡的踪影。
“早年各县各自修坝护岸,你挑流保滩、我筑坝挡水,工程布局杂乱,反倒越治越乱。”在山西黄河河务局工作了34年的范永强,亲眼见证了小北干流治理的转折。
1985年,晋陕两省实现统一规划、统一建设、统一管理,治理工作步入正轨。如今山西侧23处河道整治工程沿河岸次第铺开,始终坚持“控导为主、护岸为辅”的思路。
“小北干流是中游天然滞洪区,不能简单束窄河道,更不能用堤防强行锁死。”范永强介绍,经研究发现,沿治导控制线布设控导工程,比用长丁坝集中挑流更能缩小游荡范围。依托禹门口、大石嘴、潼关等天然节点布设坝垛,适度布设丁坝塑造弯道,“因势利导、以弯导流”,既给洪水留足滞蓄空间,又把河势牢牢规束在治导控制线内。
随着工程标准化管理全覆盖,这道绵延百公里的坝岸线,稳稳护住了沿岸42万亩滩地与约15万群众的安宁。
黄河难治,根在泥沙。如果说控导工程是给游荡的黄河“定住身形”,泥沙治理就是直击黄河水患症结的核心环节。作为小浪底水库的重要来沙通道,小北干流的泥沙处置直接关系到水库使用寿命与中下游减淤成效——大量粗颗粒泥沙顺势下泄,会加速水库淤积、抬高潼关高程,影响全河治理整体效能。
2004年至2007年,小北干流连续开展12轮放淤试验,利用弯道水力学原理让泥沙自然分选:粒径大于0.05毫米、最容易淤堵河道与水库的粗颗粒泥沙,顺势沉淤在滩区洼地;细沙则随水流继续下泄,精准实现“淤粗排细”。
治水的成果,也催生出沿黄文旅的新风景。沿一号旅游公路行至永济段,舜帝防洪工程的主题彩绘色彩明快,成了自驾游客的热门打卡点。依治黄工程建起的文化广场、景观节点串珠成链,昔日的防汛险工地,如今慢慢变成了百姓休闲、游客观光的滨水风景线。
“天空地河”一体感知
大河的守护今昔大不相同,科技正在重塑治河模样。
无人机巡河,解决“看不见、到不了”的巡查盲区。过去靠“步行目测”,根石走失、滩岸坍塌等部位人员难靠近、看不全,地面巡查只能抽查重点坝段。如今无人机抵近危险区域,清晰捕捉险情前兆、实时回传影像,河势查勘从“抽查”变为“全域覆盖”。
自动化水位监测,补上“测不准、守不住”的数据短板。过去加密测报全靠人力,恶劣天气下危险性高。如今自记水位计自动采集、实时回传,多座监测站和监控点全部接入山西黄河水旱灾害防御“四预”系统,实现河道、工情、水情“一张网”管理。
除了看得见的设备,数字孪生黄河与“智能石头”也在悄然发力。埋设于工程关键部位的智能监测设备,能实时感知根石位移、坝体变形,把隐患发现在成灾之前。
“四预”智慧管控平台,则打通“研判慢、协同难”的决策瓶颈。2026年主汛期前,系统完成迭代升级并上线,融合气象、雨量、水文等多源信息,新增洪水二维动态演进功能,让汛情研判升级为可视化、场景化呈现,并通过嵌入防汛值班系统、定制县级平台,实现省市县全覆盖、核心业务在线闭环。防汛关键期,平台支撑多次会商,风险研判与措施优化有了量化依据。
从“空中看得全”的无人机,到“水里测得准”的自动水位,再到“岸上判得明”的智慧平台,感知与决策闭环成型,治河从“被动处置”转向“提前识别”。
从人拉肩扛筑坝守堤的艰苦岁月,到“天空地河”一体感知的智慧治河,守护的手段在迭代,保一方安澜的初心始终未变。
禹门口外,秋风拂过连片垛坝与滩涂,大河顺着河道平稳南行。
这条曾让沿岸百姓既仰赖又忧心的大河,如今稳稳托举着滩区的丰收、文旅的烟火与万家的安宁。河定滩安,业兴民悦,母亲河正以从容平缓的姿态,流淌出属于新时代的崭新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