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石青川 孙庭阳|甘肃玛曲、兰州、白银、庆阳报道
黄河自巴颜喀拉山奔腾而来,在甘肃两进两出,在玛曲划出“天下黄河第一弯”,积石山二度入陇,穿兰州、过白银,东出宁夏。913公里的干流把高原牧区、黄土丘陵、河谷盆地连成一条沿河而生的景观走廊。
甘肃是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区和补给区,却曾因水而困,陇中陇东“十年九旱”、定西“苦瘠甲天下”、沿河川区“守着黄河没水喝”。水,曾是在这片土地的一块心病。
党领导人民治理黄河80年,如今旱塬通了水、沟壑披了绿、两岸川区成了陇原丰饶的粮仓。黄河在甘肃,正从“忧患河”变成“幸福河”。

在兰州市俯瞰黄河 本刊记者 孙庭阳I摄

扬水泵站 本刊记者 孙庭阳I摄
黄河在这里蓄水
藏语里,玛曲就是黄河。
整个黄河流域几千公里,只有这一段,河的名字和地的名字是同一个。牧民说“去玛曲”,说的既是那片草原,也是那条河。
如果说草原是黄河上游的绿色屏障,那么湿地就是调节水源、维系生态平衡的重要天然蓄水系统。这也是玛曲被称为“黄河之肾”和“高原水塔”的原因。这里就像一座巨大的水库,水渗进去,存住,再慢慢放出来。
曾几何时,甘肃黄河流域的底色是“黄”的。塬面破碎、沟壑纵横,黄河甘肃段“一碗水半碗沙”。
20世纪50年代,第一批水文工作者骑马进玛曲,靠帐篷、皮筏、手摇绞车,一个断面测一天。水文数据通过骑马送出,一个月才能到兰州。
玛曲地处高原,很多寻常治沙的手段并不适用。比如,草方格在别处管用,到玛曲就容易因高寒、风大、霜重而不断散架。治沙人摸索出一套因地制宜的方式:先整地,用草方格锁流沙,再栽山生柳、沙棘,混播牧草,覆土施肥,通过退牧还草、整治沙丘、生物防治鼠害等措施综合治沙。
监测数据显示,黄河在玛曲出境流量比入境流量增加56亿立方米;甘肃全境黄河流域出境流量较入境增加83亿立方米,补给量大幅增加。
白塔山上的人工林
黄河水走出玛曲,过临夏,再进兰州。
兰州是黄河唯一穿城而过的省会。河从城中间直直地穿过去,给了兰州独特的西北风光,也给了兰州一道治理水土的难题。
新中国成立前,兰州有“皋兰山上一棵树,白塔山上七棵树”的说法,形容河两边的树少。当地要栽树,但降水少,如何让树木成活?
据兰州市南北两山生态发展中心副主任任智斌介绍,20世纪50年代的办法是背冰上山。秋天在山上修好水平台、拉好植树线,冬天待黄河结冰,就发动市民把冰块背上山去,埋进树坑里。第二年冰化了,土壤里就有水了,再在坑里栽树。夏天缺水时,用同样的方式从黄河里挑水上山。
这样一背就是30年。到20世纪70年代末,黄河边上的苏家山、白塔山一带,人工林保存了两三千亩。
后来,随着科技不断进步,黄河边建起了提灌站,管道爬上山梁。原国家计委批准南北两山绿化工程立项,三北造林、退耕还林等项目不断落地。现如今,兰州黄河沿岸“两山”保存人工林62万亩,成活树木达到1.6亿多株。
2025年,兰州大学资源环境学院还对这片人工林做过评估,62万亩树林每年生态服务价值超111亿元,年固碳83万吨,释氧84万吨。
土保持住了,兰州还有一个水的难题。
全兰州有247条山洪沟道,总长近2000公里。
这里的水患往往不是单纯的洪水,而是洪水夹着泥石流。对此,兰州定了工作基调:防沟大于防河,防泥重于防水。兰州给每条沟都配上了县、乡、村、社四级“沟长”,跨县界沟道增设市级“沟长”,强化统筹协调作用。
主管部门对247条沟道编制“一沟一图”,将沿线有多少产业、几所学校、哪些危险段、沟长是谁,全绘在一张图上,为沟长开展工作提供基础依据。在此基础上,通过“钻透式”研究,筛选出35条高风险沟道,绘制风险管控图,汛期重点盯防。
据兰州市水务局数据,今年1444名沟长巡沟查险25000多人次,协助基层转移群众57000多人。治理黄河带来的安全收益已难以用经济上的数字去估算。
为了合理使用水资源,兰州给每个县区限定了用水权,县区再给用水户发取水许可。产业能不能进,先看用水定额。高耗水行业要做节水措施来通过验收。兰州市中铁水务运营管理部部长吴光仁说,尽管兰州拿到的黄河取水指标相对宽泛,但节水仍要做在前面。
节水指标使当地企业探索出一条“把水用第二遍”的路子。兰州市水务局水资源科梁媛介绍,不少企业厂区里已经尽量少用新水,如兰州石化把雨水收集起来再用。

“3D打印”建设淤地坝 本刊记者 孙庭阳I摄
告别“十年九旱,靠天吃饭”
黄河在白银境内流经258公里,是甘肃最长的地级市段。白银曾经十分缺水,在靖远北部川塬有“十年九旱,靠天吃饭”之说。1976年10月,兴堡川电力提灌工程破土动工,改变了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
兴堡川电力提灌工程是由大型泵站、总干渠、干渠、支干渠等组成的一座大型高扬程电力提水灌溉工程,简称兴电工程,主要是把黄河水提上来,解决白银市东北部干旱缺水的农业灌溉和人畜饮水问题。
据甘肃省白银市兴堡川电灌工程管理局局长杨成回忆,工程开工时,数万名群众参加施工,靠人工挖掘隧洞。架子车推土,妇女、老人齐上阵,当时有一句口号叫:“三人农活两人干,抽出一人上兴电。”
“没上水的时候,百姓吃粮靠救济。”杨成说,水抬上来以后,当地才能自己种粮食。
提水是要付电费的,提水越来越多,电价如果越来越高,当地居民一样用不起黄河水。
据兴电工程管理局机电管理科科长拓万虎介绍,兴电灌区改造前,单方水耗电2.2千瓦时。2012年,兴电灌区大型泵站更新改造项目启动;改造完成后,单方水耗电量降至1.5千瓦时,能源单耗由4.95千瓦时/(千吨·米)降至3.8千瓦时/(千吨·米),每年可节约用电约5000万千瓦时。
兴电工程1984年10月正式通水运行。2023年7月,甘肃中部生态移民扶贫开发供水工程骨干工程通水。
两项工程通水至今,提水能力从最初的6立方米/秒提升到17.7立方米/秒,灌溉面积从15万亩扩大到64万亩。现在,白银玉米、枸杞、辣椒、文冠果等作物已在灌区遍地开花。
“3D打印”立起一座长坝
从兰州往东南出去300多公里,是庆阳西峰,董志塬的雨落在塬面上,汇进千沟万壑,进泾河,再进黄河。这里虽不临黄河干流,但黄河里的不少泥沙,正是从这里冲刷而下、汇入黄河的。
1951年10月,黄河水利委员会在西峰设站,研究怎么把进入黄河的泥沙拦下来。
“第一是塬面保护,平整土地、修水平梯田,把‘三跑田’变成‘三保田’,做到水不出塬、土不下沟。第二是沟坡防护,修水平阶、挖鱼鳞坑,种刺槐、油松、沙棘。第三是沟道拦蓄,修谷坊,建骨干淤地坝。”黄河水土保持西峰治理监督局副局长李怀有说。
只拦住泥沙还不够。截至2024年,经核证,南小河沟小流域国有场地水土保持碳汇量为9.5万吨,具备进入碳汇交易市场条件。随后南小河沟完成了水利部直属单位的首单水土保持碳汇交易,交易碳汇量4.3万吨二氧化碳当量,交易金额163.8万元。
“这笔碳汇交易的收益将全部用于南小河沟小流域水土保持治理成果提质增效。”李怀有说,此单交易对拓展社会资本参与水土流失治理具有重要示范意义。
如今,这道沟的上游又立起一座坝,这次没有夯锤,只有一台按层吐料的“3D打印机”。
坝有耐水抗冲的性能,这座坝的打印材料是庆阳本地的黄土、红黏土加胶凝料、筋料,打印的低坝还可留出加高空间,随着淤积不断“长高”。
李怀有说,近期,黄河上中游管理局邀请淤地坝专家到南小河沟召开咨询会,研讨打印层之间连得牢不牢,黄土基材料泡10年会不会松,泄洪时效够不够。这个“可成长坝”将随着黄河的奔流不断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