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侯隽 | 山东菏泽报道
黄河出了豫东,折向东北,一路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进入齐鲁大地的第一站,便是菏泽。
1946年2月22日,解放战争的烽火中,冀鲁豫黄河故道管理委员会在菏泽鄄城县临濮镇的一间旧屋里成立。
2026年,党领导人民治理黄河走过整整80年。八十载风雨,一代代人接续守护,昔日让人夜里睡不着觉的忧患之河,已化作造福人民的安澜之河、生命之河、幸福之河。


六合新村全景
几代治黄人接力:从人海战术到立体巡查
深秋的鄄城,黄河大堤上车行平稳,堤外是连片麦田和整齐村台。在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展厅,记者见到了年过七旬的苏金超。这位在黄河边干了40多年的老河工,讲起治黄往事。
“黄河的脾气,都留在这段‘豆腐腰’上。老一辈人晚上睡觉都竖着耳朵听河里的声音。那时候看见黄河就发怵,年年淹,一年不淹都稀罕。”苏金超说。
他是土生土长鄄城人,17岁跟着大人上堤防汛,1973年正式参加治黄工作,从基层工人干起,后来成为山东黄河系统早期的高级技师。1988年在鄄城修防段组建“山东黄河第一专业机动抢险队”,他任副队长兼技术负责人,直到退休。
黄河善淤、善决、善徙。下游河道泥沙淤积、河床抬升,历史上决口改道频繁。
说起几十年抢险经历,苏金超说得实在:“来之能战,战之能胜。我参加大险抢险得有几十次吧。”
如今接力棒交到新一代手里。
接受采访时,鄄城黄河河务局防汛办公室主任、黄委防御洪水应急抢险专家靳亚兵就坐在苏金超身旁。他从业30余年,父亲也是老治黄人。
说起菏泽段防洪,靳亚兵言简意赅:“我们这一段是黄河入鲁后的过渡性河段,处于游荡型河段向弯曲型河段过渡区。高村以上是宽浅的游荡型河道,高村到鄄城河道收窄,水流冲击力强,根石易走失,是山东黄河出险比例最高、防洪压力最大的地方之一。”
他说,黄河菏泽段是典型的“二级悬河”:黄河河道河床比鄄城县城地面高出三至五米,主河槽又高于滩区地面,形成“槽高、滩低、堤根洼、堤外更洼”;河床多为沙质土,险情发展极快。“从发现到形成较大险情,也就十几分钟到二三十分钟。”靳亚兵说,黄河抢险讲究“抢早抢小、快速抢护”。
在黄河大堤上,一列列坝垛边备防石码放齐整。靳亚兵告诉记者,如今黄河堤防坝体结构稳固,防洪工程布局合理完善,防护体系牢固。
抢险方式的变化最具代表性。“以前抢险是手搬人扛,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地排车,一出险一般要抢1到4天。”苏金超说。
20世纪80年代后,装载机、挖掘机陆续上场,如今新材料、新技术、新方法都用到黄河上。2021年以来,菏泽段主要险工实现视频、无人机监测全覆盖,形成“天空地人”立体巡查;但视频有盲区,大流量时仍需加密人工巡查。
“原来都是人工,战线又长,基层人员也少。现在足不出户也能巡查。菏泽段堤防工程防洪标准,是按百年工程做的。调水调沙是系统性工程,流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不会漫滩,不会淹没居民区和良田。”靳亚兵说。
苏金超退休10多年,每逢汛期来大水,还是要开车沿河从上到下走一遍,记录河势变化。“高科技很先进,但是治河老方法老技术也不能全丢。黄河可不是没脾气,需要一代一代守下去。”采访快结束时,老人说了一句让人忘不了的话:“对得起黄河了,黄河也对得起咱了。”

黄河两岸

六合新村房屋

手造地毯编制研学
搬出“水窝子”,住进好日子
在鄄城县旧城镇六合新村党群服务中心,一间展室安静地记录着一场迁徙。
村民们用手绘画和一组数字,记录下这场为黄河安澜进行的搬迁:六合新村由三合村、毛洼、王庄、西周楼、武西庄、陈楼6个自然村组成,共2104户、6526人,占地1018.69亩。2017年11月启动村台淤筑,2019年8月安置区动工建设,2020年9月群众完成搬迁入住。
六合新村原三合村党支部书记陈佰藏1994年上任、2009年退休,全程参与了调地、动员工作。他告诉本刊记者,一开始没人相信这事能成:“工程太大,投资太多,干部、群众都没想到。”
跨村调地难,做人的工作更难——6个村的土地要一一协调,“你占了哪个村的地,都得给人家调,不能白占。”陈佰藏说。
有老人守着住了两辈子的老宅,房前屋后一棵小树都舍不得;有人刚盖了楼房不愿拆;还有人家正筹备儿女婚事,一搬就打乱计划。“有想法的主要是老年人,八成以上群众是愿意搬的,年轻人最支持。”陈佰藏回忆。
办法是“先建后搬”。新房赶在年前封顶,春节村民回来,大伙儿围着工地看,“那时候心里基本就有数了。”陈佰藏对本刊记者说,建成后再组织搬迁,按原村划片安置,同村人住在一起。人均住房面积36平方米,按人口分房。原三合村1300多人如今住进两层小楼,外墙加了保温板,家家户户装了空调。
“以前那就叫‘水窝子’,跟现在没法比。”陈佰藏说,过去为了防洪水,年年垫高房基,垫两三年才能住,一场水又冲塌,“小孩说媳妇,人家一看家里的样子就走了”。
如今孩子在村台上学,儿子儿媳能放心外出打工,老人在村里车间干点计件活,一天三五十元。“住着两层洋楼,冬天保暖、夏天不热,这好日子,多好!”陈佰藏说。
安居之后是配套。村台上建起创业车间、学校、医院、快递点、超市,5分钟生活圈把日子安顿下来。鄄城县同步启动产业规划,农业发展规模化经营,在村台布局就业载体,让搬出来的群众有活干、有钱挣。
黄桃香,机声响,滩区有奔头
家安置好了,产业得跟上去。
2008年开始种黄桃的陈佰光,在滩区迁建后迎来新变化:高标准农田建设把水、电、路配套齐全,他的果园从80亩扩到1000亩,用工最集中时一天要200人。
2011年,他牵头成立鄄城县特润果品种植专业合作社,注册资金180万元、社员6人。他把育苗、栽培、管理技术毫无保留地教出去,硬是把6个社员带成了“土专家”。
10多年间,合作社注册资金追加到800万元,社员增至104人,种植面积扩到3200余亩,统一技术、统一农资、统一销售,还间接带动300余名群众在家门口就业。丰产期每亩产量3000至4000公斤,客商从徐州、临沂、连云港、大连赶来,桃子没熟就在地头等着。
村台上的车间里,一种“老手艺”也活了起来。
菏泽丹韵地毯有限公司总经理杨效强,17岁学羊毛手工编织图案设计,20岁进鄄城县地毯厂当学徒。县地毯厂曾是全县唯一创汇企业,20世纪90年代后期破产,同事纷纷改行,他没走,“不忍心把手艺丢掉”。
2013年,在青岛华夏东方地毯有限公司牵头下,他把原厂生产、图案、染色、技术管理骨干重新聚起来,成立公司;后来在市县两级帮助下,入驻旧城镇六合新村返乡创业车间,还办了羊毛手工编织培训班,一边选人,一边传艺。
家纺是另一条产业线。2018年,在外打拼多年的陈英杰回乡创办英杰家纺加工厂,做枕芯和床上用品。2021年3月,夫妻俩把核心车间搬进六合新村创业车间,车间配备40台新式自动缝纫机,并对不便常驻的村民推行居家加工:免费上门装设备、送原料、定期回收成品。核心车间直接吸纳40余人,联动外围加工点带动周边300余名群众稳定就业。下一步,他们打算改造无障碍作业环境,增设残疾人岗位。
滩区外,更大的车间在生长。
东明县长兴集乡是全省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纯滩区乡镇。在省级单位“双联共建”帮扶下,当地整合1700万元帮扶资金,在滩区外建起1.5万平方米高标准车间,对接山东协盛昌鞋业——从首次洽谈到投产仅用26天,7天招工500余人,主要生产运动鞋品牌斯凯奇的鞋面。
记者在车间看到,每双鞋的鞋面由100多个部件拼成,50台裁断机“一机一人”作业,自动切割机效率是人工的5倍;流水线每排立着一只样品鞋,经专属贸易公司送往斯凯奇总部审核签字后才批量生产。
目前,车间已建成19条鞋面生产线,带动700余名群众就近务工,人均月增收5000元以上,针车组熟练工月薪近万元。按规划,26条线全部铺开后,可再带动上千人就业。
站在六合新村村台上往北看,黄河大堤像一道青灰色城墙,堤内是河,堤外是家。
苏金超说,过去在河边是低头看工程有没有问题,现在抬头看景,“黄河越来越美了,我感觉很欣慰”。一句话,道出老百姓的心境之变:从与水争地、与水搏命,到与水共存、与水相安。
黄河从这里入鲁,大河东去,滩区炊烟升起,村台机声正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