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石青川

视觉中国
1957年4月,广州中苏友好大厦。首届广交会在这里开幕,来自19个国家和地区的1200多名采购商进场,那一年的成交额为8656万美元,占当年全国创收现汇总额的20%。当时中国外汇储备紧张,展馆不大,换来的每一美元外汇都十分重要。
2026年,中国工厂的工艺、科技成果、反应能力都成为采购商们的刚需。而在全球供应链波动的当下,一个能承诺30天到货、7天打样的供应商,对买家来说就是一张保险单。
70年来,广交会累计成交额达1.6万亿美元。经过历史变迁,广交会经受住了国际风云变幻的考验,不断焕发新的生机活力。


“中国有货”
1986年的春天,广州很温暖,这是应秀珍第一次去广交会。
从宁波到广州,当时的绿皮火车要两天两夜。赶上南下“下海”的浪潮,坐票不好买,她把行李塞进座位底下,一路颠簸。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应秀珍说,采购商大多是南洋的华商,欧美面孔不多。展馆里摆的多是粮食、罐头、凉布、粗加工农副产品,真正的工业制成品少见。
谈判间用木板和磨砂玻璃隔出来,每张方桌配上几把折叠椅,几笔大业务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谈成的。
那一年应秀珍30多岁,做外贸会计,她还没有参展资格。为了看展,她特意打扮一番,趁人群拥挤时悄悄混进去。当时参展资格十分珍贵,有些参展商举着价格牌追着外商跑,跟她一样没有参展资格的商家就挤在进出口、电梯口、卫生间门口,见人就发名片。
几年后她以领队身份再赴广交会时,展位还是非常紧张,宁波代表团只有36个标准展位,一个展位9平方米。
她后来常提到一个画面:因为展位太小,一个业务员干脆把一台除草机塞在谈判桌底下。没想到,一位德国客商弯腰时看见了,当场下了5万多美元的订单。业务员远远冲应秀珍喊:“应经理,德国客户给我下大单了!”应秀珍核对了报价单,把除草机的装箱数填进发货单。业务员眼睛放光,那个场景应秀珍记了很久。
那时候的广交会不只是简单的交易平台,更是很多刚“下海”的老板的生死通道。一家工厂机器转不转,常常就看秋季广交会那几天。应秀珍说,每次参加广交会回到宁波时,都有不少工厂的老板等着接站接机,以便第一时间了解订单消息。
她说,那时候没有“品牌出海”“供应链韧性”这些词。他们的任务就是拎着旅行袋、睡着硬座、在桌底下塞样机,用吆喝声把“中国有货”告诉世界。



“展位就是考场”
与应秀珍“混”进门不同,8年后一个厂长是靠黄牛票挤进展会的。
1994年春天,邱智铭背着一只样品箱到了广州。他的贝发集团如今业务遍布全球,但当时还只是个30人的造笔“作坊”。笔厂重金购买了一项制笔的专利,产品却缺少销路,这导致笔厂债务缠身,邱智铭准备通过广交会搏一搏。
箱子里是从余姚、温州、桐庐收来的圆珠笔,外加自家作坊做的两支多色圆珠笔、两支三角形塑料笔。
他没有参展证,现场花50块钱从黄牛手里买到一张临时参观证,才混进馆里。
邱智铭不能进展位跟客户谈。他就站在一些必经的通道,看见外商走过来,便递一张名片出去,遇到感兴趣的外商就赶紧要对方的联系方式。经过多天的努力,一天凌晨一点钟,邱智铭在白云宾馆的客房门口,终于拿到第一笔近2万美元订单。
往后几年,展位依然紧张,邱智铭想尽办法参加广交会。
1996年,贝发外销额达2600多万美元,销量远超很多知名企业。1998年,贝发获评“中国出口名牌”,自那之后邱智铭拿到了广交会正式通行证。
广东一位做小家电的参展商说过一句话:“展位就是考场。平时自己觉得产品不错,一到广交会,客户用指甲划一下塑料接缝,你就知道差在哪里。”
邱智铭也经历过这种“考试”。不少外商客户会把笔拿在手里写两下后问“有没有更细的笔头”,后来问“油墨干得快不快”,再后来问“能不能定制logo、定制配色、定制包装”。
正是这些问题,逼着邱智铭的工厂一步步往前走。
早年的中国笔,笔头线材、油墨、模具都要靠“外援”。邱智铭后来联合太钢、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温州大学等十几个单位,自主研发笔头,成功生产出100%中国材料、100%中国创意的笔。
广交会上的 “毛细血管末梢”
朱秋城是宁波新东方工贸有限公司总经理,做跨境电商工贸一体业务。在他看来,如今有了AI工具和跨境电商,并不意味着不再需要线下展会。
“做跨境电商的,还是需要面对面交流。”他说,“对做B端和定制、批量订单的跨境商家,展会不是可选项,是必须去的主战场。线上技术能解决‘找到人’,解决不了‘验人’和‘现场改需求’。”
去年,朱秋城认识了一位德国采购商。对方看完展品后没有下单,显得十分谨慎,用英语对朱秋城说:“我要看你们这个承重结构怎么做的。”
朱秋城知道,这一要求在线上聊半年都聊不明白,视频与直播解决不了客户的这种需求,也没人能在线上展示清楚工艺细节。后来,这位德国客户带着自己的工程师又到了展位,他们一起“蹲”了两天,最终拿走了3个型号的定制订单。
除了看工艺,朱秋城发现,现在采购商的急单越来越多,“有些采购商现场看完,马上就下订单”。
今年上半年的广交会上,朱秋城旁边的展商就遇到了急单。往年圣诞订单能出到9月,但今年客户要得急,这家展商8月初就得把九成货出完。汕头一家企业也有类似遭遇:广交会上一部分采购商当场追加圣诞订单,并要求赶在8月走快船出货。
“对外贸来说,这不是简单的提前一个月,是发货的窗口期被压缩了,加大了汇率波动带来的盈亏风险。”朱秋城说。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参展商普遍具备了“把不确定性前移”的能力,即把通用的、可复用的产能准备好;展会期间只做“最后一道定制工序”——换logo、改包装、调配色这类3天内能干完的事。
朱秋城说,现在外贸圈有个说法,亚马逊上的卖家是“毛细血管”,广交会上的工厂是“毛细血管末梢”。急单之所以能接下来,是因为东莞、佛山、义乌这些地方的小厂,普遍具备“500件、1000件、3000件都能做”的能力,起订量低、交期短、老板就等在电话另一头。
向“产品+服务”转型
当第140届广交会开始时,应秀珍已经75岁,她还是出现在了广交会现场。
她说自己看见了中小工厂的困境:中小工厂东西做得好,但不会报关、不懂外汇、没海外渠道、扛不住账期,一家厂再能打样,也未必卖得出一单。所以,现在她不再跑展位,转而做起了服务。
目前她所在的企业中基惠通已服务1万多家中小微外贸客户、6万余家工厂,业务覆盖179个国家和地区。
应秀珍说:“单打独斗,就没有议价权;没有议价权,就只能赚最薄的利润。”
10月15日,邱智铭也按时出现在了第140届广交会一期,他说自己每届必到、必讲。他站在展台前面,捏着新研发的AI智能笔,先让客商说一句母语,用笔翻译成中文;自己再说一句中文,翻译给对方听。
除了AI智能笔,他还带上了另一款新武器——3D打印机。他说,客商要什么图案、什么造型,现场就能给他做出样品,“简单的20分钟出样,稍微复杂的几小时也可完成”。
广交会第一期5天,贝发一共接待了700多组客户,人气最旺时,走廊都挤着人。
这也是广交会变迁的缩影。今年36.5%的参展企业实施了“产品+服务”转型,贸易服务展区第一次实现十大类生产性服务业全覆盖。

竞速展后30天
朱秋城说,展会上积累的外商需求与资料将串联起下半年的业务链,因此展后30天将是关键。70年的历史经验反复验证,展会成交的高峰不在展馆里。在展后一个月,将会有大量采购商预约后续看厂。
“千万别只把广交会当获客渠道,它是信任渠道。去之前我就把想见的人约好,见的人比人次重要。也不能只带样品,带方案,要带着成本结构、交期承诺、售后条款的方案,这些比100个样品更能打动B端买家。展后30天,才是订单真正的消化期。”朱秋城说。
在这30天里,订单会变成另一种形态流入供应链。
上半年第139届广交会后,苏尔达洁具4月份新单迎来小高峰,交期排到了7月;江门的珠峰摩托也在广交会结束后,接待了欧洲客商来工厂试驾,订单在原来的1000台基础上又追加了1000台。塞尔维亚客户还从展馆追到车间,看完整条产线后,签下80万人民币合同。
第140届广交会带动的供应链工作也正蓄势待发。贝发新研发生产的AI笔开始从宁波车间制造组装,准备发往20多个国家和地区。邱智铭透露,贝发集团在广交会上有多种接单模式,订货模式是现场订、三天发货,车间按现货和订单两种节奏排产,模具、注塑、组装、包装,每个环节都在等“展后确认函”。
中基惠通平台上报关单在生成,物流在调度,退税在流转,信保在审批。一笔笔订单的电子流,已经比集装箱卡车先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