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智能体上岗
“硅基”“碳基”员工如何分工协作

本刊记者 孙冰

“我最爱的这个Agent,叫‘大宝贝’,它的角色是‘总助’,负责把工作任务拆解后交给其他Agent去分头完成,并检查汇总后交给我;这个叫‘小灵通’,负责每天整理最新资讯和行业数据;这个是‘小秘书’,负责追工作进度、收发邮件、整理会议纪要……”邱蓉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记者,屏幕上有一排AI Agent(智能体)的名字,她一个个点过去,像是介绍同事一样介绍着它们。

工作日常已经被AI改变的可不只有邱蓉。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我国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规模已超7亿人,普及率超过50%。其中,AI综合助手、AI效率办公等应用的使用次数同比增长均超过100%。

业内人士认为,2026年将是AI智能体的“上岗元年”。当AI从工具变成“同事”,当“硅基员工”大量进入办公室,不仅仅会直接带来技术、流程、效率、成本的变化,更会推动管理模式、组织架构、战略决策、企业文化等一系列深层次改变。

已经到岗的“硅基员工”们到底要如何管理?与“碳基员工”如何分工协作?新挑战、新问题迎面而至。

“工资”变词元:打工人各有“心事”

“AI员工”在办公室里都在忙什么?邱蓉交给AI的,首先是那些她不想干的工作。

“AI对工作的提效是非常明显的,尤其是能替我完成很多杂事和低效沟通。比如,过去无论是跨部门合作,还是把工作交给下属,我可能都要花大量的精力来了解进度和催促流程,但现在到了时间节点,AI会自动去跟进,它解决不了的再反馈给我。”邱蓉说。

邱蓉告诉记者,过去长长的提醒事项列表,她都需要自己一项项去“打钩”,现在她已经可以把相当部分变成智能体的工作流。比如客户关系维护,AI会每天替她去“监测”客户公司的最新动态,让她不错过重要变化,还能第一时间沟通客户。

邱蓉所在的公司属于数据行业,业务本身就与AI强相关,因此公司层面非常支持员工将AI智能体引入工作流程中,甚至设置了“每月至少有一项工作环节转由AI Agent完成”的KPI考核指标。公司还提供了“全员福利”——“词元全免费”,且“大模型任选”。

虽然词元免费,但邱蓉发现,公司在其他方面更“抠门”了。比如,要求减少外地项目出差人数,能线上开的会尽量线上,差旅费和加班费审核更加严格。“对于公司来说,AI烧掉的词元和员工的人工成本在一个池子里,此消彼长。”她半开玩笑地说。

罗强就职于国内某互联网大厂,与作为中层管理者的邱蓉不同,他是一名资深员工。面对记者“现在工作中是否每天都会用AI”的提问,他回答说:“不是每天,应该是每时每刻。”

动因一方面源于互联网大厂对于AI Agent的态度更积极,词元数量已经成为薪酬Package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也与该公司开始将词元用量与考核绩效挂钩有关,有奖有惩。

“大部分情况是真需要,但有时候也是迫于KPI而使用。很多业务场景,AI完成得并不好,替AI填坑有时候比自己干花掉的时间精力更多。此外,担心‘教会了AI,裁掉了自己’,也是很普遍的心态。”罗强透露,同事之间经常会讨论,如果我们把个人经验“投喂”给AI,到底会发生什么?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清华大学技术创新研究中心主任陈劲告诉本刊记者,AI正在从“辅助工具”变成“组织成员”,AI办公产品不再是简单的效率工具,而是能够自主拆解任务、调用工具、完成端到端工作流程的人类工作代理者。

“AI办公产品的大量使用对企业运行逻辑的影响是深层次的。当AI Agent成为组织的一部分,企业的运行逻辑就从人执行流程变成了人设计流程、Agent执行流程。”陈劲说。

陈劲建议,应对新情况,要遵循一个基本原则:“管理的方向是把人从技术中解放出来,而不是把人嵌入技术。下一个管理重点,是积极提升员工的学习力和主动创造的能力,而不是让员工更多地为机器所控制。”

老板的新难题:“硅基员工”如何管?

蒋星是一家创业公司的合伙人,他本身的背景是计算机专业,很早就开始鼓励员工使用AI,也为全员提供免费词元,推动全公司各个岗位都“先用起来”。然而,一段时间之后,他的态度发生了审慎的变化。

原因在于,蒋星发现,AI能真正提效的并非全部环节。比如,他能明显感受到的变化有:财务部门改用AI Agent做报销审核后,报销流程明显快了很多;开会时候大家汇报工作的PPT更详尽、更精美了;内部沟通邮件变多了,因为很多是Agent写好发出的……但采购部门的情况并不乐观,给客户发的邮件因为“太过AI”而被认为“没有诚意”;供应链伙伴有特殊情况,AI却“公事公办”直接拒绝“异常要求”导致投诉……

蒋星认为,更大的问题是,AI表现优异的往往是在客服、文案、行政、财务等事务性环节上“锦上添花”,而在核心业务上却常常是“悬空游离,似是而非,难以解决真正的痛点”。

“我们现在不再词元全免费了,而是要按照岗位和任务动态申请。仍然鼓励AI创新,但要综合考虑成本与效果。”蒋星说。

据记者了解,不只是蒋星这样的创业公司,即使是财大气粗的互联网大厂们,也在收紧“词元账单”。有的从全免费改为公司和个人按比例共担的模式,有的则需要根据业务岗位和任务类型动态调配。

“一个业务线一天的算力成本就超过了千万,但到底有多少收益,却算不出来。”某头部互联网公司的一位中层向记者透露。

面对“硅基员工”,老板们除了要算成本账、效率账,还要防止它们“捅娄子”。因为大模型出错,最多是说错话;智能体出错,可是干错事,其破坏性和风险不是同一维度。

最让蒋星担忧的是,“AI员工”仿佛是一个“黑箱”,他不知道它知道什么?会干什么?比如,公司的各项会议都是有参与人员范围的,但负责会议记录和摘要的“AI员工”对所有会议内容则了如指掌。

有一次,蒋星意外发现,某大模型在对比分析自己公司和另外一家竞争对手公司时,给出了本公司产品虽然市场占有率不及竞争对手,但用户留存率优于对手的描述。“这些数据公司是从未对外发布的,我推测大概率是员工在日常工作中‘喂’给AI的资料中有提到。”蒋星说道。

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智能科技产业与智能经济学者胡延平告诉本刊记者,随着越来越多企业对人工智能的了解走向深入,推动措施从此前的鼓励词元消耗,进展到量效并重,甚至务求实效的性价比及投资回报阶段。管理者对人工智能的认识,也正在从简单的工具、提效、替代的“一阶意识”,向形成新的生产力、创造力与竞争力的“二阶认知”转移。

据此,胡延平给企业管理者提出4条建议:明确“硅基员工”与人类员工的分工协作关系、用对AI的能力方向使得智能向善、划清安全规范与风险边界、筑牢企业社会责任底线。

“AI员工”的角色:提效了,为什么人却更忙了?

“AI员工”大批在办公室“上岗”有几层推动因素。

底层的技术原因是AI已经从“陪人聊天”的大模型进化到了“替人干活”的智能体。智能体“干活”所调用的词元量相比“对话”是数量级的增加,因此词元调用量的暴增能非常直观地反映出这个变化。中国信通院发布的《词元(Token)经济发展研究报告(2026年)》显示,中国日均词元调用量已从2024年初的1000亿增长至2026年6月的500万亿。

直接推动因素则是把办公场景当成战略方向的互联网大厂们,腾讯的WorkBuddy、阿里的“千问办公”、字节的“豆包工作”、百度的“百度搭子”等都在纷纷重注布局。

易观分析发布的《2026年二季度中国办公智能体平台市场洞察报告》数据显示,国内17款主流桌面端AI办公智能体产品,合计月访问量从今年3月的2000万次增至6月的6000万次。

中国通信工业协会数据中心委员会发布的《AI智能体赋能行业决策:趋势与实践白皮书(2026)》显示,2025年,中国企业级AI智能体市场规模已达到212亿元,预计到2026年将增至449亿元,而到2029年有望突破3320亿元,年复合增长率高达107%。

胡延平认为,大厂们“大战工作台”,是因为企业办公需求不仅高频,影响短期营收、用户数据,而且长期而言会是商业超级入口。大厂Agent竞争的终局是每个企业都离不开的应用操作系统。

“未来AI办公必然成为数以千万计的企业标配,智能商务会是每个企业都会有的基本特征。”他说。

不过,邱蓉和罗强倒是有一个共同疑问:“为什么AI确实让工作效率变高了,但我并没有因此更轻松,反而感觉更忙了?”他们说,这也是身边很多同事、朋友的共同感受。

有人甚至在社交媒体上羡慕上了“AI员工”,因为“AI活成了打工人梦想的样子”:指令必须明确,需求说不清干不了;不给钱不干活,不满意重做也要给钱;错了不用背锅,骂它也得花钱……

胡延平介绍说,的确很多人都有类似感受,麦肯锡等机构的调查研究数据也证实了这一点。他认为原因有三:一是目前很多工作并非全自动化,AI执行任务过程中人需要不断优化需求、修改结果、把握验证;二是AI提效后,员工被要求完成的任务也更多了,导致了“生产率内卷”;三是AI可以7×24小时工作,人的工作节奏也被打破,变得更加碎片化。

个人提效如何转变成组织提效?而对于企业管理者而言,个人提效是阶段成果,组织提效才是更大目标。

蒋星说,他推动AI应用的初衷绝不是单纯的降本增效,而是希望让公司有新的业务增长点。“直白地说,目标不是省钱,而是赚钱。”

胡延平认为,这需要在组织新形态、管理新机制、薪酬新体系上下功夫。统筹Agent、数据、软件体系,构建新的人机关系,建立适应新的工作方式与人机分工的业务流与工作流,围绕重新定位的价值与目标体系来凝聚人。“人才是最重要的‘智能体’。人是发展人工智能的目的。”他反复强调。

政策端也给出了明确方向。今年6月,国务院印发的《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提出“探索人机协同的新型工作形态”。

今年5月,中央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印发《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这是国内首个专门针对智能体的规范性文件。

胡延平表示,他理解的新型工作形态可以描述为:智能生态、人机协同、以人为本、驾驭AI、关系解耦、组织重生、共同发展、创造创新。“我们需要像理解自然生态环境一样理解智能经济当中的各种关系,以人为发展人工智能的现实锚点,让智能红利成为普遍的社会福祉,实现升维发展。”

陈劲的建议是构建“人+AI”的混合智能决策体系,形成“机器广域扫描、人工价值聚焦”的人机协同机制。

“AI赋能的本质是激活创造力,而不是降低成本、减少员工参与。AI替代的是可编码的常规性工作,而人的创造力、判断力和关系能力是不可替代的,尤其是涉及人的尊严、价值判断、伦理抉择、情感连接的决定,绝不能交给AI。企业的竞争力不在于用多少人,而在于这些人能创造什么。”陈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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