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侯隽 《人民日报》记者 程远州

10月23日，深圳平安金融中心高达547.6米的云际观光层，俄罗斯游客维克托·马尔采夫夫妇慕名而来。这里，10余家深圳科创企业的最新产品次第摆开，吸引了众多外国游客。

大疆的无人机、华为鸿蒙生态的跨设备协同、腾讯的办公智能体与微信外卡支付体验、荣耀不久前发布的机器人手机……逐一参观体验科技产品后，维克托·马尔采夫非常兴奋地说：“在高空中沉浸式体验智能产品，非常震撼！这些先进的科技产品，在很多国家还停留在研究层面，在这里已经进入实际应用。中国的成功经验值得学习。”

当新质生产力具体表现为车间里一台台工业机器人、一条条柔性产线、一次次的新车下线，它同时也成了一扇窗——世界透过这扇窗，看见一个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

随着免签政策持续扩容、入境服务便利化，“说走就走”的中国行成为现实，“科技游”正成为入境游市场增长最快的新品类之一。为了一间工厂飞越半个地球，值不值？外国人究竟想来看什么、又看到了什么？这门刚刚起步的新业态，还差哪几步能更加完善？带着这些问题，记者采访了外国游客、接待方、企业和专家学者。

本刊记者 侯隽I摄

不远万里，只为看一眼中国工厂

布拉德·哈珀来中国之前，脑子里有一个关于中国工厂的“预设”。

这位来自澳大利亚的机械工程师，干了30多年制造业，在卡特彼勒、小松的供应链上见过太多工厂。10月23日，他以潜在客户的身份走进位于湖南长沙的中联重科智慧产业城。半天参观下来，他先说的是“没想到”。

“工厂比我想象中的更干净、整洁、有序。”哈珀说。更让他意外的是生产线的智能化水平——物料在各道工序之间流转，几乎看不到人搬肩扛，一台台小巧的AGV机器人沿着既定路线穿行，该去哪儿就去哪儿，有条不紊。“这样的机器人，我在别的工厂里没见过。中国工厂产线的智能化水平，超出了我之前的认知。”

哈珀在澳大利亚有自己的工程制造企业。他关心的不只是“好不好看”，而是“能不能用”——这套东西搬回澳大利亚，能不能降本、能不能提效。参观中他问得很细，也提出希望下次能看得“更全面一些”。

中联重科的工作人员说，像哈珀这样有采购话语权的客商，正是他们非常看重的访客。

让哈珀意外的还有工厂之外。“没想到长沙这么繁华。”白天看产线，晚上逛街区，感受这座中部城市的活力。

这或许能解释“科技游”为什么突然热起来：外国游客来中国，看的不只是一台机器人、一条产线，还有产线所在的城市、城市里的人，以及科技渗入日常生活的样子。

在北京， 45岁的美国生物科技企业高管卢克斯站在中关村海龙电子城前，拍下一张照片。20年前，他在这里的地摊上买过一本关于电脑装机的书。这次到北京，他专门请导游带他故地重游。

书摊早已不在，海龙电子城已“变身”。但卢克斯还是很兴奋，他花9000美元定制了一套行程，去了机器人大会，参观了好几个工厂，还买了一部大疆最新款口袋相机。

“北京变化太大了。街上跑着新能源车，可以刷脸支付，高科技渗透进了日常生活，太酷了！”卢克斯说。

20年前，中国企业家去美国，最重要的一站往往是硅谷。20年后，反向路线开始明晰：越来越多海外投资人、创业者和企业高管，正专程前往深圳、杭州、上海、北京、合肥、长沙，参观中国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电动车和先进制造企业。

需求端的反应最直接。携程研究院研究员丛森告诉记者，平台数据显示，外国游客的科技游，已经从少数人的兴趣，发展为一条较为稳定的产品线。“以今年国庆假期为例，科技类景点订单同比增长107%。在景点玩乐业务的日游产品搜索中，科技主题已经进入头部。”丛森说。

在北京做了20年外事导游的王炀，看到外国人来华免签政策持续放宽，果断转向入境游。2026年迄今，他的公司接待了来自20多个国家的500多位定制科技游的国外游客。

“一开始觉得科技游就是入境游里的小众赛道，没想到今年接的单子里，已有两成是科技游、工厂游，而且这个比重还在增长。科技游订单已经排到了11月。”王炀说。

不只是订单多，客单价也不低。在上海做外贸的张琪，今年春天在海外社交平台发布中国科技企业短视频，大量海外客户留言，希望能来华实地走访。他顺势组织参访，带着欧美客户走进长三角和中部地区，走访苏州和合肥等地，深入文远知行、宇树科技等企业探访，单人参访收费4000美元。

企业的动向也在印证这股潮流。据《韩国金融新闻》报道，韩国LS集团正把技术学习的主阵地从美国转向中国：过去，赴美参加国际消费电子展是优秀员工的奖励项目，如今新增了中国工业城市考察，优秀员工明年将赴华实地调研AI在生产现场的落地应用。

外国游客为什么来？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中国文化和旅游产业研究院教授吴丽云给出三层解释：

第一层是“反差”。“很多入境游客对中国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突然发现中国的科技企业已经做得这么好，这种反差会形成很强的吸引力。”

第二层是“领先”。人工智能、机器人、电动汽车，中国在多个赛道上已进入国际第一梯队。例如，中国电动车的技术、生产、造型设计都具备吸引力；无人机送货、无人驾驶出租车这些场景，对很多外国人来说“非常新鲜”。

第三层是“购物”。“眼镜、手机、电车，这些科技产品在周边国家有很强的市场竞争力。外国人到中国来，参观工厂、了解技术，有的人还想直接购物带走产品。”离境退税“即买即退”等政策扩围，也让“看工厂”和“买东西”连成了一条线。

山东大学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许峰说：“过去我们做得比较多的是工业遗产游、传统工业文化游，看的是外观。现在的科技游，看的是内涵——看中国当代工业发展的引领程度。”他认为，科技原本不直接服务于文旅，它服务于创新与发展；当科技从“跟跑”走到“并跑”“领跑”，就产生了外溢效应。

许峰说，过去一些海外游客对中国制造抱有固有印象，“通过科技游，能够向世界传达中国的声音，也能破除那些并不准确的认知”。

中联重科相关负责人透露，公司海外销售占比已超过六成，产品越来越受到海外客户青睐。随着全球市场拓展，今年到访智慧产业城实地考察智能工厂、产线的海外客商比往年多了10倍，接近2000人次。“海外客商愿意看中国制造，我们做好服务接待，这是个相互成就的好事情。”

“创新贯穿整条供应链”

小米汽车工厂坐落于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占地约71.8万平方米。满产期间每76秒就有一台新车下线。

小米汽车工厂综合管理部总经理马兰告诉记者，在接待访客时，经常听到外国嘉宾用“中国速度”概括他们的感受。“截至目前，我们已经接待了来自11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各类嘉宾，工厂累计接待参观者33万人次，其中2025年接待超13万人次，今年的目标是20万人次。”

为了让不同语言的人都能“看懂”，小米工厂从今年5月起开设英文讲解专场，常态化配备专业英文讲解员，持续完善多语种导览服务。参观动线、讲解框架、参观时长，中英文场次基本保持一致——但海外游客提问的方向，和国内游客明显不同。

“投资人更关注人车家生态等底层技术，企业高管紧盯供应链合作的可能性，国际政要重点考察智能制造体系，普通海外游客更关心左右舵版本、海外充电站布局。”马兰说。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外籍朋友，反复追问小米汽车什么时候能出口到他的国家，希望成为当地第一位车主；还有一位迪拜客人说，如果小米汽车出口，他一定集齐所有车型的所有颜色，感慨中国“智造”已经进入下一个level；一名留学生参观结束后主动留下联系方式，希望能有机会到小米实习和工作。

在深圳坪山区的荣耀智能制造产业园，一条常年对外开放的旗舰机生产线上，机械臂上下翻飞。来自英国一家科技咨询公司的分析师本·伍德站在参观通道，看了很久。

“85%以上的工序实现了自动化，超六成设备是我们自主研发的，平均每18.5秒下线一台手机。”荣耀品牌公关负责人曲翔宇介绍，这里是全国手机行业首家达到L4级智能制造水平的生产基地，园区自研的“鲁班”工业大模型，能一次性解析近500个零件特征点，每秒12.5万次并行运算，把终端制造精度从毫米级提升到亚微米级。

让本·伍德感兴趣的，还有产线尽头的一场赛跑。曾在北京亦庄的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中夺得冠军的人形机器人“闪电”摆好架势，和来访者一起站在起跑线上。哨响，机器人飞快奔出，本·伍德追了几步就放弃了：“追不上，真的追不上。”

本·伍德深耕智能终端数十年，数次到访中国。此次前来，让他惊叹的不只是某一件产品，而是中国的创新生态。“中国的科技创新贯穿整条供应链，不仅有荣耀这样的大品牌，还包括大量中小企业和初创企业，你能在每一个层次感受到创新的活力。”

曲翔宇介绍，2026年以来，荣耀智能制造产业园已接待51批次、超700人的外籍团组，大多来自欧洲、东南亚、拉美、中东非等地区。在不影响市场供应的前提下，园区长期开放一条旗舰机生产线，并采取预约制，由多个部门共同审核需求、合理排期，参观结束后再专门安排重点产品及生态展示。

同样，在深圳的优必选机器人展厅，优必选打造了一条“底层核心技术—真实场景—商业落地”的完整沉浸式体验动线，让参观者能直观读懂具身智能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已经深度落地。

“传统入境游靠的是历史古迹和自然风光，而广东依托科技资源优势，正在探索出一条‘科技产业沉浸式体验’的新赛道。”复旦大学传播与国家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张志安说。

在广州、深圳等城市，外国游客可看到自动驾驶、低空配送、机器人服务等最新科技成果应用的实际场景，具象地感知新质生产力的活力，而且随着跨境支付便利化和多语种服务的普及，外国游客的游览门槛大大降低。

“看”的生意，不只在手机、新能源汽车和装备行业。

上海奉贤区东方美谷，自然堂未来美妆城自2026年1月正式对外开放以来，平均每月接待两组海外参访团队，涵盖英语、俄语、葡萄牙语、韩语、日语、泰语等语种，配备了专业同声传译设备。

自然堂工厂游相关负责人介绍，年轻群体对展厅里的航天科技部分格外关注，海外高管则对智慧车间的全自动生产线和生产数字化看板更感兴趣。一位俄罗斯高管团队成员主动提问：生产数字化看板和物流数字化看板都包含哪些内容？负责人逐一作答——当月累计计划量、当日入库量、当月开工产线数、订单信息、各省份分布情况、2C路由分布及时效、关键达成指标……

“此前大家对中国制造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个标签上：一个是‘代工’，一个是‘性价比’。”这位负责人说，“当他们透过玻璃幕墙，看到年产700万瓶的水乳线、年产200万支的口红线以全自动、无人化方式高速运转时，都非常吃惊。”

看得多了，问得就深了。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海外访客的关注点早已跳出单纯的硬件设备：中国如何把AI、自动化技术真正落地在工厂，如何搭建完整供应链，如何控制成本、快速迭代产品——这些“看不见的部分”，越来越多引起了参观者的关注。

“最后一公里”，还有多长

把一位外国游客从机场送到车间门口，需要几步？

签证、通关、支付、通信、交通、预约、讲解——七道关。采访中，很多专家都表示前五道关，制度成本已经降得差不多了；后两道关，主要靠企业自己扛。

后面两关难在哪里呢？

先看预约。小米汽车工厂的参观是免费的，但名额极其紧俏。有报道称，中签率一度低至0.4%，10万人抢200个名额，黄牛票炒到2000元。对国外游客来说还多一道手续——需由持中国身份证者协助预约，入场时出示护照原件。

“这反映的是接待能力与需求之间的错配。”科方得咨询机构负责人张新原说，“黄牛票和抽签现象说明供给不足，应扩大合规供给，而不是单纯限流。”

许峰认为，预约难有客观原因：“科技企业开放程度不同，对人流、时段都有特殊要求。但预约系统本身可以更友好——线上、公告、电话都行，身份证或护照都能登记，只要能让游客约得上，后面的环节才谈得上打通。”

再看讲解。这被普遍认为是“最难的一环”。吴丽云给出一组数字：现有外语导游中，英语导游约占7%至8%，小语种导游只占约1%。“入境旅游快速发展，供给本来就紧张；科技游对讲解的要求更高，既要懂技术，又要会讲故事，这类复合型人才非常稀缺。”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内容。吴丽云观察到，一些企业的讲解员“更多的是在念PPT、讲企业荣誉”，而入境游客想听的是故事、是技术、是落地的场景。

把门开多大，红线划在哪儿

采访中，记者发现：许多企业对待“科技游”仍然谨慎。

大疆、优必选等企业公开的参观项目，多是展厅、旗舰店，工厂并不开放；蔚来在合肥的基地开放了参观，但禁止拍照录像；比亚迪以展厅代替工厂参观。即便是已经开放的小米汽车工厂，也有明确的保密要求——参观者需承担保密义务，不得披露参观中了解到的商业计划、策略和新产品样品信息。

企业有企业的顾虑。

“对接工厂和客人时，常常会和企业负责人直接沟通。”张琪说，他能感受到企业对这类需求的顾虑。“有的企业担心技术信息外泄，要求我们提供详细的客户信息；有的虽然答应参观，但明确告知路线涉及涉密环节，要求全程禁止拍照录像。”

这背后是一对现实矛盾。现行国家标准（GB/T 36738—2018）对工业旅游中的知识产权保护提出要求，可采取隔离生产区与旅游区、限制游客使用相机等方式。但外国投资人和创业者期望的“科技游”，恰恰不是隔着玻璃看走廊，而是走进真实的创新现场，与工程师面对面交流。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管”，而在于如何在开放展示与安全管理之间找到那条线。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戴明锋的建议是“分区”：不能简单采取“全开放”或“一刀切”，应按涉密程度对空间分区，外国投资人仅在有限观摩区参观交流；在标准层面补充弹性条款，区分普通游客研学参观和商务考察类科技游场景，对后者单独制定交流规范和信息披露清单。

许峰认为，可设计涉外工业旅游保密制度，构建制度体系；设立分级保密管控体系，分类施策、精准防控；建立行业泄密的联防与风险预警机制，实现全域覆盖、全时响应；完善顶层安全监管制度与执法体系，“源头严防，过程严管”。

“哪些区域可以无限制参观、随便拍照，哪些只可参观不可拍照，哪些严格禁止参观，先划清楚，再靠管理落地。”许峰说，只靠一纸保密协议不够，真正的防线是制度和流程。

广东省社会政策研究会副秘书长高承远提出借鉴会展业的通行证分级思路：普通游客走标准化参观线路，商务考察团签署保密协议、接受安全审查后，可进入特定区域或进行脱敏交流。“开放的是可展示的创新过程，保护的是不可复制的核心技术。”

2026年9月，国家标准计划《工业旅游区运营管理规范》获批立项，瞄准的正是游客接待、导览讲解、参观通道这些具体难题。

戴明锋提醒，科技游要警惕流量依赖、安全与知识产权风险、成本收益失衡、同质化内卷和监管滞后等问题。

“核心一条，企业按公开信息边界设计产品，坚持先划保密红线、再做旅游产品，不把核心研发场景当作旅游卖点。”戴明锋说，“让科技游的价值扎根于产业科普与合规的产业交流，而非短期网红流量。”

在许峰看来，算科技游的账，不能只算门票。“有的项目要投入，甚至要‘赔本’——客人不一定现场买一台车、订一套设备，但他会建立起对中国制造的信心。这是长期主义。”

“过去讲‘把流量变留量’，是把人留在当地消费；科技游的流量，是留在消费者心里。”许峰说，文旅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一个国家强在哪儿。

从一次性好奇体验到稳定、可信的国际交流窗口，中国科技游才刚刚开始。生产线之上，看得见的是机器运转；生产线之外，传出去的是中国智造的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