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账单“加减法”

本刊记者 郭志强

周六下午,湖南攸县县城一家商场的三楼影院,张琳一手牵着小儿子,一手拎着没喝完的奶茶。大女儿抱着爆米花,盯着屏幕上的《小猪佩奇·完美假期》。

一场电影,两杯奶茶,一顿简单的晚饭,加上孩子在楼下AR体验区玩的那20分钟——“200多,最多300。”张琳说。

14年前,同样是周末消费,她的账本上写的不是这些。

2012年,张琳从师范类院校毕业,回到攸县,进了县里一所私立学校教语文。第一个月工资2000出头,房租300,剩下的钱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米、油、肉、电费,给家里寄500。

那时候的账本很薄,一页能写完一个月。

“那时候买东西就一个原则,够用就行。”她说。攸县不大,从攸县城东到城西骑电动车20分钟,常住人口不到80万,商场只有一两家。

也就是在那几年,攸县正在经历一场“安静”的转身。

这个不沿边、不靠海的湘东县城,曾经靠煤吃饭——有着“湘东煤都”之称。煤矿最红火的时候,县里的财政、就业、运输,一大半绕着煤转。

后来小煤矿关停并转,攸县的产业重心转型到了高分子新材料、电子信息、绿色建材和文旅等产业上。例如,攸县的酒埠江风景区、新市徐公店先后入选国家级旅游线路,“攸县香干”“攸县米粉”也成了走出湖南的名片。这些特色产业吸引了一批批游客和返乡创业的企业家。

产业换了赛道,攸县人的活法也跟着换。张琳的账本,就是从那几年开始变厚的。

账本变厚

2015年,张琳结婚。丈夫也是老师,一直在私立学校教书。

婚后第三年,两口子凑了首付,在攸县城里买了第一套房。从付完首付那个月开始,张琳账本的第一行固定成了“房贷”,每月3000多,这笔账一记就是8年。

更大的变化来自孩子。大女儿出生后,张琳的账本条目开始多起来:奶粉、尿不湿、疫苗、早教;再往后是培训费、校服、文具、二胡课、口才课。

“这几年,小朋友的培训费占了大头,其次是房贷。这两块加起来,占了我们家消费的大半。”张琳说。

两个孩子在丈夫工作的学校上学,享有员工福利,学杂费基本全免;学科培训几乎没花过钱——她辅导语文,老公辅导数学,夫妻俩把最贵的那部分自己消化了。真正绕不开的,是大女儿每周的二胡课和口才课。“这两样我们自己教不了,只能花钱。”

暑假也是孩子最“烧钱”的时候。两个小朋友的各类培训班排满,家庭开销水涨船高。

2019年前后,张琳考进了县里的公办初中,丈夫留在私立学校。两个人一个体制内、一个体制外,收入不算高,但按月到账、很少波动。

支撑还来自上一代。为了方便照看两个外孙,张琳的父母专门在县城买了房,就在他们同一个小区。“有老人搭把手,等于省了一笔校外托管费。”她算过这笔账:一个学期下来要省不少钱,代价是父母从“养老”变成了“再上岗”。

也是在这几年,攸县的消费大盘悄悄抬了起来。公开数据显示,过去5年,攸县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年均增速超过6.0%,跻身全国县域商业“领跑县”。

张琳说,现在县城里的商业体越开越多,连锁品牌一家接一家进入商业体,县里的年轻人开始习惯在本地消费,而不是周末开车去株洲市里。

从“买东西”到“买体验”

2020年之后,张琳发现账本的结构变了:吃穿用度退到后面,教育、出行、体验消费这些支出,一项项挪到了账本的前面。

“早些年过日子先顾温饱,现在是想着让孩子多出去看看,多长见识。”她说。

今年暑假,一家人第一次出省旅行,在外面待了半个月,花了一万五。“对我们家来说,这不是小数目。”张琳说,两个孩子回来后一直在回味,玩得开心,这个消费就很值。

这笔旅行的钱在10年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一万五相当于张琳半年多的工资,而现在它变成了一趟可以被计划的家庭支出。

张琳是老师,知道小学阶段不该给孩子太多学业压力。每到周末,她会把时间排得很细:半天读课外书,偶尔去商场看场电影,或者让孩子在商场的AR体验区玩一会儿。

张琳说:“现在商场里这种体验、玩乐的地方多了,孩子去得也多。”

除了自己家庭消费习惯的变化,张琳身边朋友的消费变化更直观。张琳说,年轻的同事每天一杯奶茶或咖啡。返乡的年轻人把城市里的习惯带了回来——喝咖啡、吃连锁快餐、逛精品超市,成了县城日常。

数据也印证了这种“同步”:2025年,蜜雪集团旗下蜜雪冰城、幸运咖等品牌在三线及以下城市门店达3.2万家,占其内地总门店数的约58%;星巴克、山姆会员店、希尔顿等品牌近几年也纷纷把县城当作布局的新重心。

14年,一本账。第一页是米和油,中间几页是房贷和课表,最新的几页是高铁票、电影票、二胡课的收据和一杯奶茶的小票。

张琳的家庭账单,记录了一个湘东县城的民生变迁,展现的是县城的消费变迁。

(文中张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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