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孙冰
“金沙水拍云崖暖”。
9月的金沙江,江水碧波深流,两岸青山叠翠,在昔日数万红军靠木船渡江的皎平渡口,新皎平渡大桥横跨两岸,天堑已是通途。
巧渡金沙江是红军在长征路上的一次重要胜利,汹涌的江水曾经见证了那段由英雄队伍与伟大人民共同书写的“红色传奇”。
如今,江水依然奔流,上演的已是新的“绿色奇迹”:乌东德、白鹤滩、溪洛渡、向家坝4座水电站连珠成串,构成了一条世界级水电清洁能源走廊。当地人笑称:每一滴金沙江水,都得发4次电。
绿电只是一瞥。金沙江奔流之地,正处处书写着产业兴、生态美、百姓富的崭新篇章。

白鹤滩水电站 本刊记者 孙冰I摄
今昔金沙江,均在挑战“不可能”
金沙江,因地势落差大,水急浪高,江水裹挟高原泥沙(曾发现大量沙金),呈黄色如金浪一般而得名。
据《红军长征记:原始记录》一书中陈云所著的文章描述:金沙江之两岸,均为高山峻岭,除几个渡口外,多为悬崖绝壁。风势更是用了“吓人”来描述,“立于江边不能闻对岸之呼声”。
因此,当地一直有“金沙自古不夜渡”的传统。正是这个“不可能”的判断麻痹了敌人,3万多红军战士在37名船工帮助下昼夜抢渡,上演一场出神入化的渡江行动,跳出重兵包围圈,在长征史上写下极具传奇色彩的一页。
为什么物质条件极端匮乏的红军,能完成这场不可思议的远征?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中写道:“烈焰一般贯穿这一切的是那千万个青年不息的热情、永不泯灭的希望和惊人的革命乐观主义,他们从不向人或自然、上帝、死亡认输——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已载入了这部无与伦比的现代史诗中了。”
如今,在同一条江上,另一场挑战“不可能”的故事在继续。如果说红军当年征服的是自然天险,那今天的建设者征服的就是技术天险。
“长征精神是每个中国人、每个水电人宝贵的精神财富。长征路途遥远、时间漫长,中间经历无数的艰险与磨难,最终走向胜利。这对于我们发展水电事业同样非常有借鉴意义。”三峡集团长江电力乌东德电厂党委书记、厂长姚登峰告诉本刊记者。
乌东德水电站是实施“西电东送”的国家重大工程,历经10年建设期,总装机容量1020万千瓦,规模居中国第四、世界第七。
在姚登峰看来,无论是建设阶段还是现在的运行阶段,要把一个又一个节点的蓝图变成现实,都需要锚定胜利目标,久久为功,这与长征何尝不是同一种逻辑?“高陡边坡和复杂地质条件,都是拦路虎,都是需要攻克的‘山头’和必须消灭的‘敌人’。”
乌东德水电站要攻下的“山头”,个个都称得上是世界级难题。“工程师巧妙地利用峡谷地形地质条件,建成了300米级高拱坝。这样精巧的结构可以把水推力传导给两侧的山体,不但有很高的承载力,还大大节约了工程量和投资。”三峡集团三峡建工金下管理部党委书记、主任牟荣峰解释说。
金沙江干热河谷昼夜温差大,对大坝混凝土的温控防裂非常不利。乌东德大坝工程建设中,除了精细严格的温控措施,还首次全坝应用低热水泥混凝土。“这是我国自主研发的一种新型特种水泥,它的性能优于传统水泥,而且水化反应发热更低,有利于我们控制混凝土最高温度,从而做好温控防裂工作。”牟荣峰说。
建设期只是上半场,运行期同样要实现各种“不可能”。
姚登峰给记者看了乌东德水电站的当日发电计划曲线,曲线的波峰波谷密集。姚登峰解释说,这是因为在国家建设新型电力系统的大背景下,随着风电、光伏的大规模接入,乌东德水电站成了南方电网重要的调峰力量:中午阳光正好、光伏发电充沛时,电站就需要压低发电量;傍晚光伏一退,电站又要全力补上缺口。
“机组从空载带至满负荷运行的时间很快,有时一天内最高出力和最低出力相差超过900万千瓦,接近总装机容量的90%,频繁启停和深度调峰对设备是巨大考验。”姚登峰说,在长江电力的统一部署下,乌东德电厂搭建了工业互联网平台,给设备做实时“健康体检”,实现风险早预警、早管控;每到开机高峰时段,工程师要到现场值守保障。
对一江生灵的守护,则是考验更细功夫的“不可能”。为帮助洄游鱼类翻越百米高坝,乌东德首创厂房尾水洞、尾水口集鱼方案——在水流最急处设站,用水流、灯光和饵料把鱼“请”进集鱼箱,再由转运车送到码头、装上运鱼船,送上几十公里,放流到流速合适的江段。
“乌东德的鱼,是坐着电梯翻越大坝的。”三峡集团流域管理中心乌白分中心运行管理部主办杨科对记者说,这样的“专用电梯”,每年要送3万多尾。
姚登峰回忆说,乌东德在彝语里是“五谷丰登的坪子”的意思。他刚来到乌东德的时候,这里物产并不丰饶,地势也不平坦,后来才知道,当地老百姓是用这个名字来表达对好日子的向往。
当地老人向记者回忆,过去的金沙江,江水黄黄的,两岸秃秃的,完全不是今日的满眼美景。水库蓄水以及生态综合治理,让昔日湍急的江水呈现出今日高峡平湖、碧波安澜的恬静与美好。

新桥横跨金沙江 本刊记者 孙冰I摄

乌东德水电站坝址原始地貌

乌东德水电站的现貌 本刊记者 孙冰I摄
传承:一代又一代的接续奋斗
姚登峰是“老水电人”,先后在葛洲坝、三峡、向家坝水电站工作,后来又参与了乌东德和白鹤滩水电站的筹建。
记者在白鹤滩见到的李高朋和蒋冰芝则是新一代水电人。作为年轻一代,他们正在接续承担起“大国重器”的重任,在给记者介绍白鹤滩水电站满墙的“世界第一”成绩单时,充满自豪。
“白鹤滩的16台百万千瓦机组,是百分之百的中国‘智’造,也是中国水电从追赶到引领的里程碑。”三峡集团长江电力白鹤滩电厂电气维修部自动分部副主任李高朋告诉本刊记者,过去国际公认的水轮发电机组极限是80万千瓦级,“我们一代代水电人,沿着前辈的足迹,从葛洲坝的起步、三峡的追赶,到向家坝、溪洛渡、白鹤滩、乌东德的不断超越,最终在白鹤滩验证了百万千瓦级机组安全运行的可行性”。
据介绍,一台百万千瓦机组转一个小时能发100万度电,可满足400个普通家庭约一年的用电。每台机组安装上千个传感器,像“神经中枢”一样时刻监测温度、摆度和振动。如此巨大的机组运行时,可以做到立起硬币不倒。
“如今中国水电的全产业链技术,已推广应用到巴基斯坦、巴西、秘鲁等多个国家。”李高朋说。
在三峡集团长江电力白鹤滩电厂电气维修部测控分部高级技术师蒋冰芝看来,两个时代的连接也藏在细节里。“我看到当年红军巧渡金沙江时的一个细节感触很深:红军在《渡河守则》中对船只编号、定员、座位次序都有着极其精细的规定。这非常像我们今天对水电站的运维,每一组数据监测、每一次试验、每一次设备检修,都需要精益求精。”
“从‘巧渡金沙江’到‘西电东送’,变的是跨越九十余载的时空,不变的是那股不服输、敢啃硬骨头的精神。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守护这座大国重器,就是守护先辈们用鲜血换来的锦绣山河。”蒋冰芝说。
当年,金沙水暖的是一支绝处逢生的队伍;如今,金沙水暖的是产业兴、生态美、百姓富的日子。这条江的“红色传奇”永不褪色,“绿色奇迹”将持续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