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宋杰

晚上7点半，长征大剧院的灯暗下来。1100多个座位基本坐满，从前往后看，年轻面孔非常多。

剧场暗下来的一瞬间，老年英姑提着一盏马灯，乘着小舟从舞台深处缓缓驶出。微光映着她身后的红军雕塑，她开口第一句是三个问题：“你等过人吗？”“等了多久？”“你等的人，他回来了吗？”

《长征第一渡》 演出场景 本刊记者 宋杰I摄

《长征第一渡》总制作人萨迦多吉曾说，主创团队选了普通战士、老百姓的视角。“我们展现人与人的情感，不仅是革命的情感，还有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母子之间的情感。”

舞台360度翻转。演到飞夺泸定桥，水从上方倾泻而下，坐在第五排的我能感到水雾扑面。演到翻越雪山，空中飘下漫天的白色碎屑，全场安静得只剩下音乐。戏演到第五篇章《一生一世的守望》，英姑坐在村口编草鞋，等那个说“至多三五年就回来”的人。

字幕打出来：原型段桂秀，于都县车溪乡坝脑村人，1932年新婚不到20天送丈夫王金长参加红军，1953年等来一张烈士证明书。

2023年4月，105岁的段桂秀被搀进这个剧场看这台戏。老年英姑的饰演者胡丽华跪在老人跟前，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是摸着她的脸擦眼泪。

段桂秀望着台上说：“我又见到金长哥哥了，戴红军帽、高高大大的那个。”今年8月，段桂秀在家中辞世，享年108岁。她是赣南最后一位红军烈士遗孀。我看戏这天，距她去世刚过三周。台上的英姑还在等，台下再没有那个等了一辈子的老人。

散场时我注意到，旁边一位男士手里的纸巾已经攥成了一团。

走出剧场，于都河的夜风迎面扑来。河对岸灯火通明，五座大桥横跨水面——红军大桥、长征大桥、集结大桥、渡江大桥、胜利大桥。桥名连起来，就是一部“集结、渡江、走向胜利”的长征叙事。

1934年10月17日到20日，一连几个夜晚，于都河上都亮起了马灯，灯光从北岸连到南岸。可以说，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的道路，正是由那些马灯照亮的。

当年，于都共有6.8万余名儿女参加红军，其中1.7万余人随中央红军踏上长征路。最终，仅有千余人到达陕北。至新中国成立时，参加长征的于都籍红军，仅剩277人。随着部队出发的挑夫有5000人，大多连名字都没留下。

戏的尾声有一句台词：“他们的路没走完，还有人走在今天的长征路上。”

夜里9点多，我走到河边，步道上还有散步的人，红军大桥上车流不断。

今天的长征路上，走法不一样了，但脚步没停。于都河边那盏马灯还在，只是提灯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