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边,葡萄熟了

本刊记者 崔晓萌|兴安报道

9月底的一天,下午3时许,广西兴安县溶江镇的日头还很盛。正是葡萄错峰采摘的时节,别处的果子早下了架,这里的果园还挂着一串串晚熟的葡萄。

“这串再挂两天,糖度能达到20度以上,就能摘了。我们1斤收购价在20元。你们在超市1斤30多块买的真不一定有我这儿的甜。”错峰葡萄种植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张雪峰托起一串“妮娜皇后”说,“葡萄是个娇贵东西,急不得。”

脚下这片地,是当年红军西进经过的地方。

灵渠边上的溶江葡萄

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葡萄

湘江战役是红军长征的壮烈一战。1934年底,为确保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主力渡过湘江,粉碎敌人围歼红军于湘江以东的企图,几万名红军将士血染湘江两岸。至今在桂北仍然流传着一首民谣:英雄血染湘江渡,江底尽埋英烈骨;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90多年后,在当年红军血战湘江的广西兴安,2000多年的灵渠依旧流淌,渠畔葡萄连片成园。昔日战场,如今葡萄熟了,日子也甜了。

兴安种葡萄,从1981年试种算起,到现在已经40多年。全县种植葡萄14.5万亩,年产量38.3万吨,产值38.8亿元——摊到每亩地上,一年能产出2.6万余元。目前,兴安是华南最大的鲜食葡萄产区,享有“南方吐鲁番”美誉,兴安葡萄获评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其中,溶江镇种植面积8万亩,是主力产区。

兴安地处桂北,正常一季果7月到9月集中上市,价格压得很低。当地摸索出的办法叫“错峰栽培”:把挂果期人为往后推,让果子在深秋的低温里慢慢熟。初秋往后阳光弱,熟得慢,果子挂在树上能挂很久。“别人没有了,我还有。这样能卖上价钱,大家也能多赚一点。”张雪峰笑着说。

错峰赚的是时间差。同样一亩地产量在3000斤左右,错峰上市均价少则能高出1—2元/斤,一亩多投300到500元用工成本,但全算下来还是赚的。

更大的收益在品种选择上。巨峰、妮娜皇后、阳光玫瑰这里都有。今年张雪峰打算砍掉阳光玫瑰,改种广西农科院培育的“九香丹霞”。

“阳光玫瑰市场饱和了,九香丹霞脆甜爆香,田头收购价能到25块,比老品种高很多。”张雪峰说,村里不少种植户接受新鲜事物快,“我们要是等市场都饱和了再换,那就晚了”。

有了产业,销路和物流也得跟上。今年8月,兴安举办了葡萄产业推介暨宣传推广活动,现场签约1.268亿元,线上线下联动,把兴安葡萄推广到粤港澳大湾区。

县农业农村局局长文月生介绍,兴安正以“工业化思维”打造葡萄产业,配套分选、包装、储运设施,开发葡萄果汁、果酱、罐头、籽油、果醋等高附加值产品,在溶江镇打造葡萄全产业链集聚发展中心。依托灵渠、湘江资源建设灵渠葡萄公园,培育采摘观光,持续举办葡萄节,从“卖鲜果”向“卖加工品、卖体验、卖品牌”延伸。

销路方面这些年也逐渐打开,湖南、贵阳、武汉的客商常年来拉货,南宁、广州是主力市场;依托海关出口备案的种植基地,兴安鲜果还卖到了40多个国家和地区。

在溶江镇,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葡萄。一家三五亩起步,有的种到20亩。5亩地一年能挣3万到5万块,占一个家庭收入的一半以上。

在兴安,种葡萄的技术也成了商品。一批“土专家”常年在外省跑——湖南、贵州、云南,帮着规划园子、搭配设施、定种植方案。熟练的疏果女工更是全国跑,不用培训上手就干,两个月能挣3万到4万元。“在兴安种葡萄,早就不是种一亩三分地的事了。”张雪峰说。

游客体验兴安茶文化

竹林底下的致富茶

华江瑶族乡地处猫儿山南麓,这里的老山界是红军长征突破湘江后翻越的第一座大山。1934年11月底,红军从界首渡口强渡湘江,一路打上山来。

那一仗,不少红军战士壮烈牺牲。如今,在兴安县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烈士纪念碑园的英名廊上,刻着20321个烈士的名字。

讲解员秦春香几乎每天都路过这面刻满烈士姓名的墙。她说:“当年发烈士证明书,上面常常只有五个字——北上无音讯。”

从英名廊上的名字里还能看出另一层关系:不少名字很相似,可能是一个村子的、一家人。“有2万多个名字刻在这里,一些红军后人在这里找到了亲人的名字。”秦春香说。

当年,在华江瑶族乡的这片竹林里,红军举着火把,在“几乎是九十度的垂直的石梯”上行军;如今,这片林子里的野茶被采下来,泡进了兴安人的茶壶里——当地有句老话,“十万竹林十万茶”。

山里的林子并不是想砍就能砍。“华江60万亩土地,一半以上是禁止和限制开发的公益林。”兴安县林业局相关负责人说。林子护住了漓江源头的水,也给林下留出了空间。竹林底下能采茶,也能种竹灵芝、种林下药材。

六峒茶是纯正的野生茶,不用打药,也不用施肥,就长在海拔300米到1200米的竹林里。当地茶农说:“茶就在林子里不用管,到了季节过去采就行了。”

本地人陈峰是六峒茶制作技艺的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她把这片野茶重新做成产业。

陈峰告诉本刊记者:“目前采茶的主力是村里的老人和留守妇孺。清明前后,六七十岁的老人重活干不动了,一天摘五斤八斤鲜叶,也能挣一两百块钱。”

六峒茶是广西的好茶名片。2022年广西茶叶科学研究所和桂林高岭茶业有限公司共建“广西茶叶科学研究所猫儿山六峒茶研究中心”,一边保护野生茶资源,一边把六峒茶的品质提起来。通过市场推动、科学管理,华江瑶族乡带出了千余名本土茶农。

陈峰说,春茶季两个月,手脚勤快的老人和妇女能挣5000到1万元;全年算下来,跟着做茶的茶农收入在5000元到3万元之间。

茶树不能砍,茶生态更不能破坏。林下有茶,老百姓多条途径挣钱。华江这些年摸索出来的路子是即便不砍树,大家也能挣到钱。

溶江镇的错峰葡萄 本刊记者 崔晓萌I摄

“挣生态的钱”

让葡萄、茶树能挂在树上、长在地里的底气,是水。

灵渠开凿于公元前214年,全长37公里,沟通湘江与漓江。2000多年过去,它还在浇地——整条渠系由堰坝、支渠、水涵层层铺开,眼下每年浇灌6.5万亩农田。兴安、湘漓、溶江等5个乡镇186个自然村、5.9万人受益于这条渠。渠水浇的不只是水稻,还有葡萄、柑橘和草莓。

提水的工具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古代的筒车、龙骨水车,到后来的水轮泵、电动抽水机。工具在换,灌溉的本事一直在长。2018年,灵渠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灵渠的价值远不止水利,更在生态和文脉的千年绵延。”灵渠博物院学术采编部负责人秦幸福说。眼下,灵渠正以申遗为牵引,深挖2000多年的历史内涵与科学价值。

崔家乡,这个位于灵渠上游海洋河畔的乡镇,素有“稻香小镇”之称。

这几年,乡里主抓“一袋米”工程。“我们这里的农机合作社育秧、耕地、插秧、抛秧、飞防、收割,全程机械化,粮种出来不愁销路。”驾驶收割机的一名农户说。

“这边早晚温差有十来度,成熟期又在低温的时候,米打出来色泽口感都好。”崔家乡全新农机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唐新全抓起一把刚打出来的米,“全是山泉水灌溉,山上引下来的活水,种的是富硒稻。”

好米卖什么价,是绕不开的话题。种富硒米每公斤比种普通稻谷多挣三成以上,合作社还注册了自己的品牌。这里一年产米1200吨,早稻、中稻、晚稻三季接上,收了稻种甜糯玉米,地里一年不空。

“现在我们从‘卖原料’转向‘挣生态的钱’。”文月生说,兴安连接湘江与漓江,生态农业对兴安而言不是单一产业问题,而是县域经济、农民增收、生态保护和长征故地振兴的交汇。

如今生态保护上,兴安已经从“被动约束”转向“主动养护”。灵渠流域水肥一体化面积达10万亩,化肥、农药施用量逐年下降;精品蔬菜、罗汉果、草莓销往粤港澳市场,比同类普通农产品普遍溢价20%到30%。不少葡萄种植户在病虫害防治过程中采用生物农药等绿色防控措施,从传统种植转型为绿色生态种植路径,葡萄优品率95%以上。

曾经,红军队伍从这片土地上渡过江去,很多战士把生命留在了这里。如今兴安把这段记忆留在了地名上——军委纵队的代号成了街道的名字:红星路、红安路……这些用红军代号命名的路,有的通向湘江渡口,有的通向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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