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时空的相遇

本刊记者 侯隽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作为一名记者,我有幸参加长征路沿线的采访。出发前,心里还存着一个个人的愿望——我的爷爷是一名红军战士,他于1933年5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随所在部队长征,经历了爬雪山、过草地,1936年胜利到达陕北。按年龄推算,他踏上长征路时,只有14岁。

爷爷生前不苟言笑,格外严肃,家里第三代对他的了解并不深。随着老一辈陆续离开,爷爷的故事只能靠几张模糊的老照片去拼凑。这次,我想沿着长征路走一段,希望在平行时空里,和爷爷打个照面。

本刊记者 侯隽I摄

感受万里长征的分量

我的第一站是贵州遵义。

在遵义会议纪念馆,讲解员详细介绍了长征路线,我第一次真正理解爷爷那段经历的分量。

站在展板前,我试图辨认那条行军路线,想象14岁的少年会是什么心境,他的脚步落在哪个坐标。就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爷爷的沉默,或许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有些经历,只有走过的人,才懂它是什么分量。

在遵义红军烈士陵园,我沿着316级石阶往上走,风过松枝,沙沙作响。走到当地百姓尊为“红军菩萨”的龙思泉烈士长眠处,铜像上系满了群众自发挂上的红绸,摆满了月饼、鲜花等。

龙思泉是红三军团五师十三团二营卫生员,牺牲时只有18岁。彼时队伍紧急转移,他因连夜给乡亲看病没能归队,在追赶队伍途中被敌人杀害。百姓含泪把他葬在桑木垭,却不知道他真实姓名,只能唤一声“红军坟”“红军菩萨”。

讲解员说,那身红绸,一系就是几十年。至今仍有老人带着自家酿的米酒来祭拜,念着当年龙思泉走村串寨免费给穷人治病的恩情。

在仁怀市鲁班红军烈士陵园,两代退役军人接力守陵半个多世纪。守陵人刘付昌没有工资,常常苞米饭配南瓜汤,一背篓一背篓往山上运砖,亲手栽下千余棵松柏,扫坏上千把扫帚,讲红军故事3000多场,一直讲到96岁去世。后来郭德刚接过接力棒,把家安在陵园门口,几十年如一日,守着146位忠魂。

在娄山关红军战斗遗址陈列馆,讲解员讲起钟赤兵将军的故事:1935年2月娄山关战斗打响,时任红三军团第十二团政委的钟赤兵率队冲锋,右腿被子弹击碎。没有麻药,没有像样的器械,医生只能找来一把砍柴刀和半截木匠锯。半个月里连做3次截肢手术,整条右腿从股骨根部截去。伤好后,组织想把他留在老乡家养伤,他不肯,说“就是爬,我也要跟上部队”。他爬雪山、过草地,凭一条腿走到了陕北。1955年,钟赤兵被授予中将军衔。

一路走下来,我强烈感受到红军将士一次次斩关夺隘、跳出重围,在绝境中创造的奇迹。长征精神不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化作目中所见、胸中可感的信仰力量。

长征精神从未离开

在贵州采访完这一程,采访本上记满了地名、人名、日期,拍了不少照片和视频,但真正让我久久不能平静的,是很难记录的瞬间。

在遵义红军烈士陵园,一位讲解员讲起龙思泉的故事,她声音沙哑了,但是她的问题一直在我耳边回响:90年了,是什么让一个人愿意走几十里山路,只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红军卫生员系上一条红绸?

在仁怀市新田村无名红军烈士公墓前,我忽然有些明白了。百姓记住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长征精神里要紧的一条,就是紧紧依靠人民群众,同群众生死相依、患难与共,在绝境中始终保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底色。红军帮过人民,人民便不肯相忘。

返程途中,司机大哥特别骄傲地指着远处正在收尾建设的天门特大桥对我说,这座桥将成为峡谷地区世界第三高桥,也是全球最高双向六车道钢桁梁悬索桥,通车后峡谷两岸的行车时间将从3小时缩短到15分钟。

“当年红军翻山越岭的险路,现在都是坦途。”司机大哥说。

90年过去,硝烟散尽,但长征精神从未离开。这次重走长征路,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是一次精神上的洗礼。

在平行时空里,我没能找到爷爷14岁时的确切脚印。但在贵州的山坳里、松林间、石阶上,我仿佛和他打了个照面:他沉默地站着,身后是红军艰辛跋涉的来路,面前是90年后换了新颜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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