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孙庭阳

“自2023年以来，工信部与财政部已累计支持101个城市、超4.5万家中小企业分类梯次实施数字化转型改造。中小企业数智化转型持续加快，取得了长足进步，转型价值成效逐步显现。”信通院信息化与工业化融合研究所数字化转型研究部主任刘棣斐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

但是，受限于基础条件、资源禀赋，中小企业在数智化转型具体推进过程中，仍然面临一些不容忽视的难点和堵点。目前，很多中小企业面临“不愿转、不敢转、不会转”的难题。

中国工程院战略咨询中心制造业研究室主任、国家智能制造专家委员会副秘书长臧冀原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建议，“应坚持问题导向、分步实施、重点突破，优先瓶颈工序、高价值场景试点”。

“中小企业数智化转型持续动力来自他们的实际收益，外部支持要帮助补齐中小企业难以独立解决的短板。”中国人民大学国家中小企业研究院副院长孙文凯说。

机械臂、AI视觉识别在生产中的应用

“要我转”到“我要转”

南通一家民营船厂的负责人说：“若是现在不转型，不搞人工智能，第一批倒下的必然会有我。”

杭州友成机工完成数智化改造升级后，管理成本节约20%，有效库存下降21%；襄阳英索尔电子上线数智化管控系统，生产效率提升20%，产品不良率下降30%，累计节约生产成本3000余万元。

信通院统计，已有50.2%受访中小企业主动应用人工智能等数智技术，还有26.7%计划在两年内引入。

“近些年，中小企业对数智化转型的认知水平和重视程度明显提升。”刘棣斐说。

数智化转型从“要我转” 变成了“我要转”。刘棣斐介绍，过去很多中小企业认为数智化转型是大企业的事，自己没能力也没必要转型，导致“不愿转、推不动”。近些年，随着政策推动引导和一些企业的示范，越来越多中小企业认识到，数智化转型能让自己竞争力提升。于是，他们主动把这件事作为重点工程来推进。

“中小企业从自身经营痛点出发，关注哪些环节值得改、投入多久能够收回成本。”孙文凯说。

转变来自市场、成本和供应链的变化。订单更加碎片化、产品更新更快，依靠大批量备货和经验排产越来越难适应这种变化；成本和用工约束增强，企业要改造设备、工艺和管理提高效率，减少对个别熟练工的过度依赖；客户更加重视质量稳定、交付及时和过程可追溯，数字化能力逐步成为配套合作的条件。

“很多中小企业已经认识到数智化转型是生存题、必答题，转型切实实现了降本增效。”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中小企业研究所所长龙飞说。

龙飞介绍，数字化服务商逐渐开始重视中小企业改造需求，面向中小企业专门开发设计了不同行业领域的“小快轻准”解决方案与产品，中小企业数字化改造工具显著增多，供需对接进一步畅通。

据介绍，一些地方成立中小企业数智化转型工作专班，统筹各相关部门职能，让各层级、各部门之间更好配合，一起推进中小企业数智化转型。

受访专家反映，经过多年持续推进，此前中小企业数智化转型是少数头部企业试点示范，现在逐步向量大面广规模化普及。

“缺资金、缺人才、缺数据”

工业和信息化部副部长辛国斌在今年8月26日国新办发布会上介绍，中小企业数智化转型正处于深化拓展的关键阶段，面临的困难和问题都不少。

“中小企业资源获取能力、人才吸引力等相对薄弱，加之数智化基础参差不齐，经常面临‘缺资金、缺人才、缺数据’的困境。”刘棣斐说。

他进一步解释，首先是资金问题，分为“有没有资金”和“愿不愿意投入”。中小企业利润空间普遍狭小、生存压力较大，获取金融信贷支持的能力相对有限，数智化转型所需一次性投入构成较大负担。中小企业预期数智化转型回报周期普遍在1—2年，回报率难以量化，见效周期可能较长。企业主对前景确定性差的事情，很难下决心投入。

其次是人才问题。数智化转型涉及操作、开发和运维，需要既懂生产又懂数智技术的复合型人才。很多中小企业甚至都没有专门的数智化部门和岗位。

最后是数据。无论业务决策、流程优化，还是人工智能模型训练，都离不开高质量的数据支撑。目前中小企业普遍点状部署智能应用系统，距离数据全面采集、规范治理和深度挖掘，还有较大差距。

“中小企业数智化转型痛点是有限现金流与不确定回报之间的矛盾。既担心投入收不回，也担心改造影响生产、后续维护无人负责。”孙文凯说，如果数智化转型能切实提高经营效率、提升产品质量，单位产值综合能耗和不合格率下降，很快收回成本，中小企业有动力进一步推动数智化。

“解决上述问题，中小企业和服务商都要有对应的解决方案。”孙文凯说。

近些年，大企业凭借资金、技术优势，在数智化转型中持续领跑。

“大企业数智化转型是为筑高竞争壁垒。中小企业抗风险能力不足，每分投入都要花在刀刃上。”臧冀原说。

中小企业核心诉求是轻量化、低成本、简单好用的模块化方案，希望投入快速看到效果。同时，需要服务商配套现场辅导，解决追溯、防错、库存管控等现实刚需，拒绝一次性大额投入和复杂的全厂改造。

“中小企业对成本更加敏感，单个场景的投入规模，可能只在数十万元水平。”刘棣斐说。中小企业关注具体痛点问题，往往从最紧迫的业务需求切入，进行渐进式改造升级，评估十分微观与务实，更偏向良品率、客户投诉率、库存周转率等直接反映在财务报表上的经营指标。“希望通过转型解决眼前最棘手的问题，追求的是短期见效与局部突破。”

多位专家都提到，现有数智化供给服务体系与中小企业需求存在一定程度错配。简单将以大企业为蓝本形成的数智化产品落地到中小企业，容易出现“水土不服”现象。

刘棣斐在调研中发现，中小企业需要持续陪跑的数智化服务商，而非短暂的项目合作者。一些服务商要么不愿深入现场挖掘实际需求，尝试套通用模板让中小工厂“削足适履”；要么项目交付后就不管不问，导致中小企业后续需独自面对诸多问题。

企业出一点、服务商让一点、政府补一点

在近期发布的《促进中小企业发展“十五五”规划》中，“中小企业数智化转型专项行动”围绕分级梯次实施数智化改造、推进链群融通数智转型、加强人工智能创新赋能、提升数智化转型服务质效共四个层面展开。

孙文凯认为，中小企业做好数智化转型，要把需求和回款纳入考量。如果没有稳定需求，或者长期被拖欠账款，即使技术方案合适，也可能缺乏投资能力。重视一线劳动者的经验和技能，很多工艺知识掌握在熟练工手中，数字化需要把这些经验整理、验证并用于改进流程。

他建议，数智化转型应与账款治理、合理账期和融资服务协同，减少现金流约束，稳定投资预期。围绕实际岗位开展培训，使员工能够使用新设备、理解数据和处理异常。

他还提示，要处理好链主、平台与中小企业的关系。供应链协同不能把改造成本和数据风险全部转给中小企业，应明确接口、数据使用范围、服务收费和退出机制，避免小厂因系统依赖而被削弱议价能力。

刘棣斐认为，针对“缺资金、缺人才、缺数据”困境，可以从五方面发力：

发挥财政资金牵引作用，“企业出一点、服务商让一点、政府补一点”，以规模化应用降低单位改造成本；开发形成一批低门槛、低成本智能体，让中小企业用得起、用得好；推动高校、研究院所与中小企业合作，探索订单式培养、“周末工程师”用才模式；行业龙头、平台和中小企业组建数据合作联合体，共建共享高质量工业数据集；充分发挥制造业数字化转型促进中心作用，以“公益+市场”方式为中小企业提供“诊断—规划—实施—运营”综合性服务，打通落地“最后一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