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侯隽

9月20日，北京第七届激光显示大会上，海信联袂产业链伙伴，现场展示“巨幕隐身”“墙即银幕”等最新激光显示技术方案；在广东江门的杜阮镇，80平方公里聚集超1000家摩托车及零配件企业，当地人称足不出镇就能生产下线一辆摩托车，半小时配齐全部零件。

中国制造的竞争力，不仅在于塔尖上的智造大厂，更在于底座上的“小厂也智造”。资料显示，中国有超600万家制造业企业，绝大多数是中小企业，它们是中国制造的底盘。

2026年9月，《促进中小企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印发，明确推动大中小企业协同融通发展，鼓励领军企业向中小微企业开放科研条件和应用场景。大厂与小厂携手，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菲斯特生产车间 受访者|供图

一块屏幕背后的双向奔赴

“菲斯特，就是英文‘First’的音译。”成都菲斯特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张益民对本刊记者说。

这家不到300人的企业，是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

20多年前，张益民从国外带回一块光学屏幕样品。彼时，带着“大屁股”的CRT电视（靠电子枪发射电子束轰击屏幕内侧荧光粉来显示图像）‌尚是主流，32英寸屏幕已接近极限。

“当时一台19英寸的进口液晶电视，售价15万元。”张益民回忆。光学屏幕代表显示行业最新技术方向，但核心技术由日本企业掌握，找遍全中国找不出一家能制造光学屏幕的企业。

张益民是国内最早一批学习工业机器人的专业人才，曾任职于成都市科技局下属事业单位。他选择下海，决定啃下光学显示器件这块“硬骨头”。

创业初期，100寸背投屏幕售价高达5万元，大尺寸微结构光学器件制造难度极高。张益民向记者介绍，显示屏里集中了抗眩光层、散斑抑制层、菲涅尔透镜等8层不同功能的层面，其中菲涅尔透镜是核心，研制难度也最大。

菲斯特摒弃了依赖超精密立式机床加工、尺寸受口径限制的传统路线，创新采用锥滚拼接技术——通过扇形结构拼接实现菲涅尔透镜尺寸无限制，同时实现了大尺寸下边缘精度与中心精度一致、微结构可做成非球面曲面两大突破，获得国家发明专利银奖。

但是，要把实验室技术变成稳定量产的商品对小企业来说是一个大难题。2012年，菲斯特锥滚技术创意成型；历时两三年，菲斯特拿出初代样品。在2015年行业展会上，菲斯特第一次和海信市场团队相遇；2017年，张益民与时任海信董事长周厚健对接，双方开启深度合作。

“叩开大厂的门需要钥匙，这个钥匙就是核心能力，可能是一个关键零部件或者一个材料。”张益民说。

在他看来，大厂与专精特新企业天然分工不同。大厂的研发重心在整机，核心能力是技术整合、市场预判、搭建规模化管理体系；做器件的专精特新小厂，更擅长从底层科学原理出发，深耕材料、工艺、专用设备的原创技术。二者优势互补，才能构建有韧性的产业生态。

“供应链的深度就是制造业的深度。只重视整机制造，关键器件、材料都靠进口，制造业就没有底蕴，缺少战略安全冗余。只有把前端核心器件、关键材料的全链条自主供应打通，我们的制造业才能不受制于人，真正引领世界。”张益民说。

菲斯特的突围不是孤例。中国企业改革与发展研究会会长彭华岗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速重构，链主企业要发挥牵引作用，以平台和标准为抓手，把质量、创新的责任传导到每一个采购环节。平台方要坚守独立、公正、专业，持续降低中小企业参与门槛，让中国标准立得住、走得出去。

聚链成群，80平方公里“手搓”一辆摩托车

今年3月底，张雪机车车队夺冠，让江门蓬江摩托产业走到台前。夺冠赛车所用的排气管、头盔、发动机气缸，都是蓬江制造。

在江门蓬江区杜阮镇，80平方公里辖区内聚集超过1000家摩托车及零配件相关企业。业内流传一句话：半小时配齐全部零部件，足不出镇就能“手搓”一辆整车。

资料显示，江门是“中国摩托车产业示范基地”，当地现有规上企业超100家，其中10亿元以上企业4家、亿元以上企业40家，摩托车整车制造企业有24家，年产销摩托车超300万辆，形成了产业链条长、产业体系完整、基础服务平台完备等发展优势。

巨大的集聚效应，催生了高效协同的智造生态。记者在江门采访时了解到，广东首个公共摩托车试车场落地于此，在这里头部车企一年可以上新5至10款车型。

“只要客户定制车型，短短数月就能完成设计、生产、试验、落地。”江门珠峰摩托销售负责人对本刊记者说。

目前，江门摩托集群内部企业走出差异化路线：珠峰摩托研发低油耗大排量车型，与欧洲企业合作开发中大排量产品；瑞跃实业“死磕”钛合金材料成型与焊接难题；鹏程头盔专攻碳纤维技术；正豪摩托主攻新能源增程赛道，在广交会上推出增程式电动摩托车；建雅摩托新建数字化智能生产线。

过去，国内部分制造业集群停留在拼产能、拼价格的低水平竞争，现在以江门为代表的摩托车产业已经开始“拼技术”，完成了一次价值攀升。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政府的“链式服务”也在同步跟进。江门政府制定实施覆盖招商引资、暖企安商、督查督办等环节的“链式服务”清单，地方银行推出覆盖整车、配件、配套、出口全链条的“摩企贷”——企业靠订单就能借钱。

赛迪研究院产业政策研究所制造业研究所主任尹训飞说，大厂智造是战略型系统工程，追求全供应链全局最优；中小工厂更多是生存型单点改造，核心目标是快速回本、解决生产卡点。“海量中小配套企业提质增效，持续夯实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带动产业集群协同升级。”

不走大厂老路

目前，很多中小企业对智能制造有误解，认为买一堆自动化设备、上线大型系统，就是智造。菲斯特走出了另一条路径。

“智能制造的核心底盘是数字化，本质是制造全流程基于数据运行，不是简单采购自动化设备就能实现。”张益民说。

中小企业资金、人才储备有限，不能照搬大企业投入上千万元搭建复杂系统、长期全员培训的转型路径。

菲斯特把数字化转型拆成三步。第一步提升认知，理清数字化的本质与价值，破除“重硬件轻数据”的误区；第二步找准切入点，围绕自身核心优势与业务瓶颈推进数字化；第三步，等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再逐步打通端到端流程，实现市场、研发、生产制造全链路数据连通。

AI也在这家专精特新企业落地生根。今年年初开始，菲斯特要求各级管理层每月提交AI应用报告，分层推进AI落地。基础层面，AI辅助撰写文件、制度，制作产品宣传短视频；管理层面，辅助更新企业管理体系，降低对外部专业机构的依赖；研发决策层面，检索全球前沿技术文献，支撑超大尺寸菲涅尔透镜面向太空的前沿研发，辅助管理层研判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

“中小工厂拥抱智造后，首先改变的是信息获取和生产决策方式。”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孙文凯对本刊记者说。

他认为，中小工厂拥抱智造后，过去依赖经验、口头协调和事后统计的环节，可以逐步转为过程可见、问题可追溯、决策有依据。“这些变化最终会体现在质量、交付、成本和资金周转上。”

当大厂搭建产业舞台、小厂打磨核心零件，当越来越多的专精特新企业掌握“独门绝技”，越来越多链主企业愿意开放能力、共享生态，千千万万制造小厂就会完成智能化跃迁，中国制造的底盘，才会更加坚实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