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谢玮 牛朝阁
傍晚,太阳落下,城市的用电高峰才刚刚到来。居民开始做饭,商场亮起灯光,工厂里的机器仍在运转。
在内蒙古包头市土默特右旗,一座大型储能电站开始向电网送电。此时流淌在线路中的,一部分是中午存下来的“阳光”。
这座电网侧独立储能电站,规模为500兆瓦/3000兆瓦时。它通常在中午光伏大发时充电,傍晚用电高峰时放电,一天完成一次充放电循环。
3000兆瓦时,换算成老百姓熟悉的计量单位,就是300万度。按照一个普通家庭每天用电6度估算,这座电站一次存下的电,可以满足约50万个家庭一天的用电需求,相当于一座百万人口级别城市的居民日用电量。
长久以来,电力是一种“即发即用”的特殊商品,生产和消费几乎同时发生。
如今,随着光伏成为我国装机规模最大的电源类型,储能正在给电力系统配备一座座“仓库”:白天把暂时用不完的绿电存下来,晚上再送进工厂、商场和千家万户。

位于新疆三塘湖的储能电站
把阳光“搬”到晚上
工厂生产的商品可以放进仓库,粮食可以储存在粮仓,但电网中的发电量和用电量,需要时时保持平衡。
过去,煤电等常规电源是电力系统的主体。用电需求增加时,机组可以提高出力;需求回落时,机组则可以降低发电量。换句话说,电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跟着负荷走”。
光伏却要“跟着太阳走”:晴天还是阴天,云层何时飘来,都不是调度指令能够决定的。一天之中,光伏通常在中午迎来出力高峰,早晚出力较少;而居民生活用电往往呈现早晚两个高峰。发电最旺的时候,未必是用电需求最大的时候。
如何“接住”正午暂时用不完的阳光,在傍晚和夜间释放出来?“先存起来”,是最容易想到的答案。
“储能就像电能的‘蓄水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超大型‘充电宝’。电多时把富余的电存起来,电少时再放出来。”海博思创创始人、董事长、首席执行官张剑辉说,储能可以有效缓解弃光现象和电网接入难题。它的核心作用是“时间搬运”,在光伏发电、风力发电大发时吸收盈余电力,将波动的风光出力熨平为可调度电力。
它不生产电,却可以改变电能的使用时段。把中午的电留到晚上,把用电低谷时的电挪到高峰,原本“看天吃饭”的光伏,也就多了一分可调节性。
储能的作用还不只是“存”和“放”。电网频率和电压必须稳定在一定范围内,发电与用电稍有失衡,都会影响电能质量和供电安全。储能则能够快速响应调度指令,承担调峰、调频、应急备用等任务。张剑辉将其称为新型电力系统的“缓冲器”和“压舱石”。
这种价值,普通人平时很难直接察觉。一片云遮住光伏板,家里的灯不会忽明忽暗;傍晚光伏出力快速下降,城市也不会随之黯淡。看似寻常的稳定供电,背后是各类电源、电网和储能等调节资源在实时配合。
不过,储能也不是一把包打天下的“万能钥匙”。
“电网主要解决空间问题,储能主要解决时间问题。”张剑辉解释说,电网负责将电力从发电侧输送到用电侧,储能则把电从“多的时候”搬到“少的时候”。储能可以缓解节点接入拥堵,但无法让西北的光伏物理送达东南沿海。
因此,储能的定位是电网的补充和增强,让电网能够更从容应对新能源发电比例高增带来的挑战,成为电网的好助手。
“充电宝”要撑过晚高峰
要把白天的光伏电留到晚高峰,储能不仅要有足够大的功率,还要存得足够久。
“当前新型储能特别是电化学储能的储能时长较短,难以覆盖晚高峰缺口。”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规划发展部主任张琳说。
截至2025年底,我国电化学储能平均储能时长为2.53小时,其中2小时以下的装机占比达70%,而晚高峰的用电缺口往往达到4至6小时。
这意味着,一些储能电站可以迅速响应,却未必能够坚持到高峰结束。
包头这座储能电站额定放电时长为6小时,正体现出长时储能的价值:它不是短促地“撑一下”,而是能在晚高峰持续提供电力。
电存进去再放出来,也会产生损耗。电池充放电、变流器转换、变压器升降压以及站内设备运行,都要消耗一部分能量。张剑辉介绍,海博思创在内蒙古运维的一座独立储能电站,从220千伏侧受电到同电压等级送电,综合效率可达91.6%。也就是说,充入100度电,最终约有91.6度送回电网。
几个百分点的效率差异,看起来不大,但放到一座运行10多年、频繁充放电的大型电站中,却意味着可观的电量和收益。电池衰减速度、系统稳定调用能力、故障停机时长,都决定着这只“充电宝”是否好用、耐用。
储能也正在从大型电站走进工厂和产业园区。企业可以在电价较低时充电,在高峰时段放电,以降低部分用电成本;遇到短时停电,还能为关键设备提供后备电源。如果厂房屋顶装有光伏,白天用不完的绿电,也可以存到夜间生产时使用。
储能的应用边界也在不断拓展。张剑辉介绍,海博思创正在推进“储能+X”战略,把储能解决方案延伸到充电场站、数据中心、油田、矿山等多元场景,特别是将“算电协同”作为核心突破口之一。
在人工智能算力需求爆发式增长的当下,数据中心对稳定电力的渴求,恰好与储能的调节能力形成了一种新的匹配关系。

从“配得上”到“用得好”
储能电站建起来,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用好、能不能算得过账,才是行业真正要过的坎儿。
此前,一些新能源项目为了满足并网要求而配置储能,投资者更看重初始造价,较少考虑后续运营,部分项目出现利用率不高甚至“建而不用”的情况。
如今,随着储能加快参与电力交易,步入市场化新时期,电站的效率、寿命和可靠性开始直接影响收入。业主关注的重点,正从“配得上”转向“用得好”。
中电联有关专家认为,要把光伏的装机优势转化为稳定可靠的供电能力,既要加快抽水蓄能和新型储能规模化建设,也要完善电力市场和价格机制,通过市场信号引导储能等调节资源合理建设、有效调用。
“绿电一定要配储,而且是大规模的储能。”鄂尔多斯实验室科研副主任杨艳辉说,以内蒙古为例,该地区缺乏水资源,无法建设抽水蓄能;同时缺乏适宜的山洞条件,压缩空气储能也难以实施。因此,团队提出了“烧沙子”热储能技术方案,目前已实现兆瓦级中试。“储能技术攻关有挑战,行业市场机制与配套政策体系仍待完善。当前弃电20%至30%似乎损失不大,但如果不能随意弃电,储能必将受到高度重视。”
技术路线之外,储能能否真正转起来,关键还在于市场机制。
过去,储能的收入主要依靠“低买高卖”,即在电价低谷时充电、高峰时放电,赚取峰谷价差。单一的盈利模式,难以充分体现储能在保障电力系统安全稳定运行方面的价值。
今年年初,国家层面连续出台文件,明确给符合条件的独立储能电站一份“底薪”——容量电价。这改变了过去储能只能靠“低买高卖”赚峰谷价差的单一模式。
目前,储能参与电力市场交易,收入已从单一峰谷套利转向“容量价值+辅助服务+电能量市场”的多元组合。
张剑辉介绍,海博思创在甘肃、内蒙古等地运维多个大型独立储能电站,已经在多省份参与中长期、现货、辅助服务等全品类交易。新型储能的投资收益属性正逐步凸显,社会资本参与储能电站建设的积极性明显提升。
夜幕降临,光伏板归于沉寂,储能电站却开始放电。白天收集的阳光,正沿着电网奔向工厂、商场和千家万户。
太阳已经“下班”,它的能量还在点亮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