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孙冰

“人工智能+制造”很热，但似乎聚光灯更多打在了大型领航级智能工厂、炫酷的工业机器人和强大的工业大模型的身上。

一场更广泛的变革，正悄然在那些似乎并不起眼的中小工厂里发生：一个做汽车零件的小工厂，图纸传进系统，AI“拆单员”几十秒就拆出十几道工序，并通知各环节工人；一个做化妆品的小工厂，订单输入系统，AI“报价员”几秒钟就能给出报价，并完成原料下单；一个做服装的小工厂，AI“设计师”一天能完成几十件衣服的设计打版……

这些看似微小的变化，正在拼出的是一幅意义深远的图景：AI正在成为中国制造业中小工厂的一次新机会，而且很可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机会。

为什么要变？“柔性”才有未来

过去，中国制造业主要吃的是“标准品红利”，只要劳动力便宜、质量过关，订单就非常稳定。

“随着中国制造业的用工成本上升，外面有了更便宜的产能选择，订单方一边要求降本，一边把订单外移。两头一挤，很多中国工厂的毛利已经不足10%。”黑湖科技创始人兼CEO周宇翔对本刊记者说。

黑湖科技创立于2016年，聚焦工业AI系统。截至目前，已累计服务超3万家工厂，其中大部分是中小工厂。

赛迪研究院产业政策研究所制造业研究室主任尹训飞告诉本刊记者，近年来，中小工厂对智能制造认知明显转变，从“观望跟风”转向“务实求效”，驱动转型的底层逻辑是要素与市场双重倒逼。

“一方面，人力成本上升，叠加下游客户对品质追溯、柔性交付要求逐步提高；另一方面，数字化解决方案持续普及，大幅降低投入门槛，企业逐步把数智化作为稳订单、提效率的选择。”尹训飞说。

于是，越来越多中小工厂认识到：守着大批量、低毛利的标准订单做是死路，转向小批量、多品种、快反应但也有更高毛利的“非标订单”，才是活下去、活得好的出路。

但小工厂的智造转型是不能照搬大工厂模式的。“大厂智造是战略型系统工程，追求全供应链全局最优。中小工厂属于生存型单点改造，核心目标是快速回本、解决卡点。”尹训飞说。

这也正是黑湖科技的思路。“我们其实是被中小工厂的柔性需求‘拽’进来的。”周宇翔说。作为名校高材生，周宇翔一头扎进工厂里当了几个月的一线工人。这段经历让他看到了中国工厂生产一线的真实痛点。

以换产为例，从生产A商品到B商品，工厂的各个环节都需要进行切换，这个过程动辄就要一两天时间。接大批量标准订单，生产周期可能要二三十天，用一两天换产线是可以接受的；但一个非标订单可能一天就做完了，切换产线还要浪费一天，产能利用率直接砍半。

周宇翔发现，换产需要的一两天时间并非“刚需”，而是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问题的根源在于信息流转不起来，因为信息和数据分散在纸质工单、微信群聊甚至工人间的“吼一嗓子”。

“每个工人手里都有一部智能手机，这其实可以作为AI进入工厂的入口。”他说。于是，就有了黑湖科技的爆款产品“黑湖小工单”，一款面向中小制造业企业的生产管理系统，以万元起步的价格，帮助企业解决设计、排程、生产、质检等难题。

“目前柔性能力只实现了30%，主要集中在工作流协同层面，未来在决策判断一侧还有巨大的渗透空间。”周宇翔说。

“柔性是未来的中国制造，尤其是中小工厂的重要方向，只有变得更柔性，工厂才能接住高毛利订单。过去，中国制造被贴上的标签是便宜、是标品。未来应该反过来，我们不再卷价格，即使是小工厂，也能够交付高端、个性化的产品。”周宇翔说。

一线员工通过黑湖系统移动端查看生产工单，实时记录和反馈生产进度。 受访者|供图

什么最“痛”？工厂的“手脚”与“大脑”

周宇翔认为，工业机器人解决的是工厂“手脚”的问题，AI解决的是“大脑”的问题，后者对于很多中小工厂来说，更加“痛”。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很多中小工厂的负责人都很头疼一件事：厂里的老师傅年纪越来越大，且“后继无人”，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数不愿意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待在一个岗位上。

但是，工厂里很多环节的工作，比如切割环节，机床该用什么样的刀片，常常只能靠老师傅的“手感”去判断；再比如注塑环节，应该使用什么样的温度、压力、速度，参数也常常是老师傅凭经验调整。

“我们工厂的老师傅都快到退休年龄了，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行业里的薪酬一般要2万起步，还不一定招得到。让新手上，刀片选错一次，可能就是几万块的损失。”浙江宁波一家生产机床的工厂负责人告诉记者。

黑湖科技给出的解法是把老师傅的经验沉淀为可复用的数据和规则，再通过AI对这些经验进行学习和调用，帮助工厂完成生产判断与决策。

比如，工厂的报价员要把图纸拆解成工序、耗时、材料、良率，再核算出价格，过去要花几个小时。但现在“报价Agent”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完成；车间排产员的工作更复杂，订单交期、机器产能、模具状态、物料库存、工人排班，变量多达几十个，过去全靠调度员脑算，现在“排产Agent”也能秒级完成，而且插单、设备故障都能迅速调整；“质检Agent”则将质量追溯的时间从数小时缩短到了分钟级。

周宇翔说，这就是黑湖科技打造的工业AI智能体所要做的事情：工厂每天要作很多决策，用AI给工厂装上“大脑”，工厂的运行就会像汽车一样，实现“辅助驾驶”。当然，未来也有可能是“自动驾驶”。

AI是小工厂的“大机会”

政策的手和市场的手正在合力将AI送到小厂门前。

2025年12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八部门印发了《“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其中提到，深入实施中小企业数字化赋能专项行动，支持中小企业开展数字化、智能化改造，加快中小企业人工智能应用复制推广。

周宇翔认为，这意味着AI将会是小工厂的“大机会”。制造业一个长期存在的现实是，真正懂工艺、懂生产、懂管理的老师傅始终是稀缺资源，而大量工厂都需要这类经验丰富的专业人才，AI智能体本质上是优质生产力的普惠供给。

培养一个职业经理人、招聘一位资深老师傅、引入一套管理体系，成本都很高，这在过去也是大企业才能拥有的能力。但工业AI智能体一旦产品化，使用成本会低很多，大大降低了中小企业数字化和智能化的门槛。

在周宇翔看来，这轮机会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让中国中小工厂有机会直接跨过工业软件深度普及的阶段，直接进入工业智能体时代。

“中小工厂拥抱AI，甚至很有优势，因为他们没有历史包袱，船小好掉头，很可能比大企业更快吃到这轮红利。”他说。

更为令人兴奋的是，海外市场对于工业AI智能体的热情超出周宇翔的预期。他近期几乎一直在海外出差。“过去在工业数字化阶段，中国企业一直在追赶西方，现在情况反了过来。海外客户认为，工业智能体是中国制造沉淀下来的知识和智慧具象化的产品。”周宇翔说。

“工业智能体等AI新技术，正在智能质检、设备预警、工单排产等多场景释放新价值。随着国家政策大力支持，软硬协同一体化稳步推进，AI等新技术应用成本稳步下行，‘小厂也智造’将成为产业新常态。中国制造将形成龙头企业引领、中小企业协同发展的新局面。”尹训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