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谢玮 郭志强
甘肃庆阳,子午岭沟壑之间,铁塔牵着银线一路向东。
这条915公里长的“电力丝路”跨越黄河、穿过中原,把陇东的风、光、火、储送往山东。2026年5月,陇电入鲁工程投运满一年,累计输送电量288亿千瓦时,其中新能源电量占比超过40%。
一度绿电,从陇东抵达山东要多久?陇电入鲁工程给出的答案是——约0.003秒。
电能瞬间抵达,绿电的生产、汇集和利用却是一场复杂的系统接力。从黄土高原上的风机,到渤海之滨的桥吊,一度绿电要经过功率预测、变流升压、并网调度、远距离输送和市场交易,走过的路远比想象中漫长。
风起时发电,日照强时发电。来自草原、戈壁和海上的绿电越来越多,究竟如何汇进一张大网?

绿电上网,不是“插上插头”
一块光伏板接上电线,并不意味着发出的电就能直接进入千家万户。
光伏板产生的是直流电,要先经过逆变器转换成交流电,再由变压器逐级升压;风机发出的电同样要经过变流、升压等环节。电压、频率、谐波等指标合格,场站完成通信联调和涉网性能测试后,才能按照调度安排接入电网。
这有点像车辆驶入高速公路:既要符合通行标准,也要通过匝道调整状态,与主路车流有序衔接。电力系统同样需要保持实时平衡,发电与用电必须基本同步。任何一端出现较大波动,都可能影响电网频率和运行安全。
并入电网只是第一步,绿电还要送到需要它的地方。西北、华北风光资源丰富,用电负荷中心却主要集中在东中部。当地一时用不完的绿电,需要跨省跨区寻找更大市场。
特高压由此成为绿电远行的“大动脉”。
2019年全面投运的昌吉—古泉±11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西起新疆昌吉,东至安徽古泉,跨越3324公里,输送容量达1200万千瓦,每年可将约660亿千瓦时电能送往华东负荷中心。
截至目前,我国累计建成投运“24直21交”共45条特高压输电通道,构筑起横贯东西、纵贯南北的“电力高速公路”。
不过,架起“大动脉”,并不意味着绿电就一定能够顺畅外送。新能源基地、汇集电网、调节电源、储能设施和外送通道需要统筹规划,受端电网也要具备足够的承载和调节能力。
与大型新能源基地相比,分布式光伏面临的是另一种接入难题。过去,农村配电网主要承担从变电站向用户单向送电的任务;如今,千家万户的屋顶都可能成为小型电源。中午光照充足时,大量分布式光伏同时向电网反送电,可能造成配电变压器反向重载、线路容量不足和局部电压越限。
中部某市计划利用农户和公共建筑屋顶,整村推进分布式光伏。一位当地工程负责人告诉记者,村里屋顶资源丰富,但农户白天用电较少,光伏发出的电大多需要上网消纳。为此,配电网需要新增或扩容变压器、改造线路,配套成本随之增加,也影响了一些企业的投资意愿。
线路之外,还要靠市场“搭桥”
电网是硬件,市场则像软件。只有线路,没有交易,绿电仍可能“发得出,却卖不掉”。
2025年,国家电网经营区新能源市场化交易电量首次突破1万亿千瓦时,占新能源总发电量的58%。而“十三五”末,这一比例只有24%。
数字背后,是新能源消纳模式加快转向“市场配置”。
转变的重要推力是2025年出台的《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 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新能源上网电量原则上全部进入市场,电价由交易形成;同时建立可持续发展价格结算机制,对机制电价与市场电价的差额进行结算等。
由此,行业告别了“多发一度电、多赚一分钱”的历史。新能源企业不仅要考虑“发多少”,还要判断“何时发、以什么价格卖”。
市场化带来的变化是深远的。风光大发、电力供应宽松时,新能源边际发电成本较低,现货市场电价可能随之下降,引导用户增加用电;风光出力回落、供需趋紧时,电价上涨,又会吸引煤电、储能和可调节负荷及时补位。
市场就像指挥棒。哪里缺少调节能力,哪里的峰谷价差就会拉大;什么时候电力富余,什么时候用电成本就可能更低。价格信号让发电企业、储能运营商和用户共同参与平衡。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执行秘书长刘译阳告诉记者,衡量具体某项目、某地光伏发展的水平,不能只看装机规模,还要看利用率、度电成本、质量可靠性,以及对电力系统安全运行的贡献。行业关注的重点正在从“能不能装、装多少、成本降到多低”,转向“发出来能不能并网、能不能消纳、能不能卖出合理价格、能不能长期稳定运行”。

一张网,算的是系统账
用电需求仍在快速增长。
中电联预计,“十五五”期间,我国全社会用电量预计年均增加6000亿千瓦时,相当于每年新增一个中等经济体量国家的用电水平。为实现非化石能源发电量占比目标,非化石能源发电量年均增量要达到约4500亿千瓦时,高于“十四五”时期约3700亿千瓦时的年均增量。
中电联统计与数智部电力供需分析处处长叶静判断,“十五五”期间我国发电装机总量将突破50亿千瓦,整体形成“装机以新能源为主体、电量以清洁能源为主导”的新格局。全社会新增用电需求将主要由新能源电量承接。
回到开头的问题:风和光,怎么汇进一张网?答案从来不是某一项技术,而是一整套系统的配合。
“解决光伏中午大发、傍晚出力下降的矛盾,不能依赖单一手段,而要推动‘源网荷储’与市场机制协同发力。”刘译阳说,电源侧应提高功率预测精度,推动光伏与储能、风电、水电及灵活性火电互补;电网侧应完善配电网、主网和跨区输电通道,提高新能源接入、外送和短周期调节能力;负荷侧可通过分时电价、需求响应、错峰生产和有序充电,将部分用电需求转移至光伏出力高峰;储能则可将午间富余电量转移至晚高峰使用,但需要合理评估成本收益。
“还要完善现货、辅助服务、绿电交易和容量补偿等机制,让调节能力获得合理回报,调动各类主体参与系统平衡。”刘译阳说。
由此,预测系统让绿电“看得见”,储能让它“调得动”,特高压让它“跑得远”,电力市场让它“卖得掉”。主干电网承担跨省跨区余缺调剂,配电网承接海量分布式电源,智能微电网则在必要时保障局部供电。
新型电网建设,能够让绿电接得住、送得出、用得好。
“总体上,‘用上电’‘用好电’‘用绿电’是新型电网建设逐级提升的三项重要能力。”国网能源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工程师鲁刚认为,随着高比例新能源电力系统的建设推进,三者深度耦合,在不同地区、不同发展阶段,将面临不同程度的落地挑战。
夜色渐深,陇东的光伏板沉入暮色,山梁上的风机仍在转动。调度大屏上,光伏出力曲线下落,风电、火电和储能的曲线随之调整。千里之外,港口灯火亮起,桥吊照常装卸。
人们很少察觉这场接力。让一阵风从黄土高原吹进齐鲁大地的灯火,中间隔着915公里的银线,也离不开无数次预测、交易、调度和检修。
风和光已经汇进大网。接下来,还要让这张网接得更稳、送得更远,也让每一度来之不易的绿电,用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