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宋杰  《 宁波日报 》 记者 冯瑄

对于宁波这座东海之滨的“制造名城”，无数人心中有无数个印象，抽剥开其中的修饰和标签，可能会留下一个极简的核心词汇——硬气。

单项冠军是硬气的：119家、连续8年全国第一。东方大港更是硬气的：宁波舟山港货物吞吐量连续17年雄踞全球首位。

硬气背后另有乾坤。这里是“院士之乡”，122位甬籍两院院士高居全国城市榜首；这里也是“文献名邦”，8000年井头山遗址揭开中国海洋文明最早篇章，王阳明悟道、黄宗羲著书，“宁波帮”由此闯荡世界。

一手文，一手武。一手书香，一手商海。

如今，千年文脉与硬核制造在宁波相融，这种“有根的生长”已是城市DNA。

5月，宁波制造业“五小虎”破圈，成为智造新军；7月，中国500强发布，宁波11家企业上榜，涵盖光学元器件、工业互联网、智能装备等领域。领域虽异、气质相同：不追风口、埋头深耕。榜单引出追问：“单项冠军”“专精特新”为何扎堆宁波？背后是怎样的文化密码？

宁波慈溪非遗展品

宁波帮博物馆内

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图书馆   本刊记者 宋杰I摄

深水静流：宁波人文经济从哪里来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宁波余姚三七市镇井头山遗址，距今约8000年的贝壳堆积如山，泥蚶、海螺、牡蛎层叠；驱车20分钟便是距今约7000年的河姆渡遗址，稻谷飘香、干栏式建筑拔地而起。

山海赋予宁波人务实坚韧，思想光芒为城市注入灵魂。

明代王阳明以“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打破程朱理学禁锢。他平叛乱、治地方，提出“四民平等”，主张士农工商皆可为圣，在重农抑商时代石破天惊。

明末清初，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发出“天下为主，君为客”的惊世之语，提出“工商皆本”。从王阳明到黄宗羲，浙东学派一脉相承，核心是“经世致用”：解决现实问题、追求实效，天然亲近市场经济与工商实践，为“宁波帮”崛起铺下基石。

1844年，宁波作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被迫开放，“宁波帮”闯荡上海、走遍世界，创下中国近代工商业一个又一个“第一”。既会做生意，更有家国情怀：叶澄衷在上海捐建“澄衷蒙学堂”；包玉刚1984年回故乡捐资2000万美元创办宁波大学，一句“宁波要振兴，一定要办一所大学”，结束宁波无综合性大学的历史；曹光彪是改革开放后率先回内地投资的港商之一，开创“来料加工、补偿贸易”先河。

由宁波市委宣传部牵头编制的《制造业强市的文化密码》课题报告，把“宁波帮”精神概括为“诚信务实、开拓创新、合作共赢、家国情怀”，既源于“经世致用”，又根植工商实践。

崇文重教传统转化为科技创新力量：122位院士从宁波走向全国，“院士之乡”吸引智力回流，企业“院士工作站”“院士科技创新中心”已有50余家；虞仁荣捐资200多亿元创办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目标直指“国际先进的研究型大学”。

深水静流、其源必长，宁波人文经济学的大戏就此启幕。

企业 “心学”：从历史走向未来的长期主义

寻找人文经济学的宁波实践，最好的切口是企业。全国制造业版图上，宁波是“扫地僧”般的存在，手握119家“单项冠军”，凭的是贯通古今的文化定力。

回溯百年，“宁波帮”闯荡上海，靠务实守信、精耕细作：叶澄衷诚信立本成为“五金大王”，包玉刚一条旧船起家终成“世界船王”。“不赚快钱、不搞投机”深烙商脉，化作甬商“长期主义”。

方太以“良知”为文化核心，把阳明心学化为经营理念，每年投入不少于销售收入的5%用于研发，不搞价格战，靠创新与品质走高端之路，是“致良知”的现代演绎；永新光学几十年如一日打磨光学镜头，从显微镜到“嫦娥”探月相机镜头，总经理毛磊说，“我们不求短平快，只求把一米宽的市场，做到一万米深”；公牛集团、大丰实业、音王电声、得力文具、贝发集团……共同特质是长期主义的专注。

这份专注，正是王阳明“知行合一”、黄宗羲“经世致用”的当代投射：“知”得深、“行”得笃，深谙实业价值、坚守核心能力。

宁波企业家相聚，谈得最多的是技术、产品，务实氛围代代相传，构成“单项冠军”扎堆的精神密码。

本刊记者 宋杰I摄

政府 “营造”：延续重商基因的制度供给

企业是演员，政府是舞台搭建者。宁波自古重商亲商，“宁波帮”崛起离不开活跃的市场土壤。今天的政府不当指挥企业的“导演”，而是营造“热带雨林”，让创新种子自由生长。

“教科人一体化”是核心浇灌系统。两年前，宁波创新推出“科技副总”制度，从高校选派教授、副教授驻企破解难题。宁波财经学院张育斌副教授担任宁波耀峰节水科技有限公司的“科技副总”，攻克阀门核心技术瓶颈，入选省典型案例。

“科技副总”已累计选派244名，梳理创新需求400余项、攻克关键技术难题150个；宁波还试水“产业教授”，让企业技术大咖进校园，双向奔赴。甬江科创区、宁大创新港等平台集聚高校、实验室、中试基地、产业园区，形成“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成果转化”闭环。

文化金融延续宁波金融基因。当年“宁波帮”创办中国第一家银行——中国通商银行，开启近代金融业先河。如今，宁波是全国仅有的两个国家文化与金融合作示范区之一，全省首创“文化产业信贷风险池”，无需抵押，凭著作权证贷款，已为120家小微文化企业放贷超6.36亿元；培育14家文化金融专营机构、40余款特色产品，著作权质押融资额居全省首位。金融活水，呼应甬商“敢为天下先”的传统。

天一阁 本刊记者 宋杰I摄

场景 “魔力”：古今辉映的文化体验

文化经济融合需要可感载体，宁波以“文化+”让传统文化活起来、火起来。

天一阁是亚洲现存最古老私家藏书楼，如今戴VR眼镜即可漫步数百年前楼阁，与阁主范钦对话。去年以来重磅特展轮番上演，如“东方的起点——宁波与西安：海陆丝绸之路跨时空对话”让三大世界级线性文化遗产同框。

数字技术让文物“说话”：方特东方欲晓以沉浸式体验激活红色文化，鸣鹤古镇用AR还原百年药商文化，“书藏古今”文脉借科技创意变成文化产品。

“一部剧带火一座城”在宁波同样上演。象山影视城拍摄《长安十二时辰》《琅琊榜》《庆余年》等1800多部影视剧，拍摄量稳居全国影视基地第二，集聚超4500家公司和工作室，形成完整产业链。

文体旅展融合催生“票根经济”：球票看剧打折、高铁票住宿优惠、剧票景区特价，小票根撬动餐饮、住宿、交通、购物等消费。

在企业内核、政府制度创新和全城场景营造等多个层面，宁波人文与经济正从“物理结合”走向“化学反应”：文化赋能经济、经济滋养文化，共生共荣的生态已然成形。

“文武相济” 如何再出发

站在新节点上，宁波“港强文弱”如何补？文化产业如何与制造业匹配？

对宁波人文经济的发展，著名学者、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论断：在更高水平开放中，确立文化主体性。

郑永年说，经济和文化一体两面，没有文化内核的经济体走不远。宁波历史上就是海丝始发港，阳明心学、“宁波帮”崛起无一不是开放交流的产物，文化基因里蕴含开放密码。

在他看来，要善用“宁波帮”家国情怀和屠呦呦、王阳明等国际叙事资源，吸收优秀成果为我所用，形成既传统又现代的“新宁波帮精神”，正是新时代“文武相济”的新内涵。

将开放置于区域协同框架，唱好杭甬“双城记”是关键。

杭州是数字经济之城、文创高地，宁波是制造强市、港口门户，共承运河文脉、宋韵文化，产业高度互补。

“杭甬合作要避免同质化，关键是找准各自定位，做好优势互补。”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民营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潘士远说，“宁波要发挥制造业场景丰富、港口通达的优势，杭州要发挥数字经济领先、创新资源集聚的优势。两城合力，可以在长三角一体化中形成重要的增长极。”

比如共建“场景交易所”，让杭州人工智能大模型到宁波制造业、外贸、港口场景中落地，并迭代、升级，反哺一批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数智化解决方案。

再如高能级科研平台，杭州有之江实验室、良渚实验室，宁波有甬江实验室，加强协同、加速原创成果产业化，形成“1+1＞2”乘数效应，是杭甬合作又一课题。

如果说开放和协同是格局与路径，创新就是核心引擎。

AI浪潮席卷，宁波敏锐抓住催生文化新质生产力的机遇。《宁波市支持人工智能OPC创新创业发展的若干意见》已实行，设“OPC创业贷”、开发专属金融产品，营造创新生态；两块“国字号”招牌——国家级文化和科技融合示范基地、国家文化与金融合作示范区，“文化+科技”“文化+金融”双引擎正重塑产业格局。

宁波市文化广电旅游局负责人介绍下一步重点：“加快文化遗产活态传承，将工业遗存变成‘文化秀带’；推进文体旅展深度融合；以科技和金融为双引擎，加速培育文化新质生产力。培育文化大平台，引进重量级展会和论坛，让文化产业真正成为支柱产业。”

无论是“科技副总”下沉车间，还是吸引“超级个体”创业，抑或拥抱“AI+文化”，赛道虽在变化，但以人为本、崇尚实干的价值观始终如一。

一张蓝图绘到底

河姆渡的稻谷开启了农耕文明，进而孕育出遍布全球的“宁波制造”；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塑造了甬商对“专精特新”的执着追求；“宁波帮”的桑梓情怀则直接推动了教育、科技与人才的一体化布局。文化血脉始终在宁波经济中流淌。

“充分发挥深厚文化底蕴的优势，积极推进文化与经济、文化与社会的互促共进。”宁波用实践表明：城市尊重历史、珍视文化，创造性转化为激励创新、凝聚力量的现代资源，就拥有从历史走向未来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