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牛朝阁 石青川

22岁的小张指尖在云闪付、支付宝间来回切换，盘算着再上几年班才能买下一辆张雪500RR；28岁的职场人小李趁着午休规划着摩托车考证，誓要在一个月内考过；38岁的老徐，在一个深夜决定给自己买下一辆仿赛，用骑行新疆迎接40岁……

随着张雪机车飞驰的身影刷屏机车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了解摩托车。不过，消费者高涨的骑行需求与行业的巨大消费潜力，却一头撞上城市骑行的现实困境。

如何在城市治理的框架下找到出口，成为国产摩托车必须回答的考题。

国产摩托车四处参赛

张雪机车的崛起，算是赛道上跑出来的一匹黑马。

国产摩托车能够直面国际顶级品牌，是行业发展的必然结果——从宗申2009年陆续拿下赛事冠军，到春风动力2024年摘得Moto3年度总冠军，再到张雪机车在今年WSBK分站赛上崭露头角，张雪机车、春风动力、钱江摩托、凯越机车……国产摩托品牌近乎全员入局，近年来正在四处找“赛”。

以春风动力为例，从2023年起，这家企业每年都会举办选拔赛，意在招募表现优异的青少年车手，并且同时举办国际训练营，将优秀的青少年车手送至西班牙培养。

不只规模庞大的头部企业，不少中小车企也选择从硬核小众赛事寻找突围突破口。

记者见到重庆趣哉科技有限公司执行总经理石坚时，他正拿着一个带孔的三角形支架，和工厂讨论如何改动这个零件。

“这是后刹车的一个零部件，前段时间我们的TAIMU摩托车刚刚完赛Red Bull Romaniacs硬耐力赛。比赛过程里，我发现刹车系统部分零件还有很大改良空间。”石坚最近这段时间都在钻研怎么改良这部分零件与技术。

Red Bull Romaniacs硬耐力赛是全球知名的非铺装路面耐力赛事，也被视作世界范围内难度最高的越野赛事之一。像趣哉科技这样的中小摩托企业，能够完成赛事全程已属难得，此番依靠纯国产、一个零件不改装的量产车跻身前20，大大出乎行业意料。

马来西亚警察使用的摩托来自中国TAIMU

石坚向记者展示他认为还有优化空间的零件 本刊记者 石青川I摄

赛事佳绩展示技术实力

像张雪机车夺冠爆火一般，国内一众中小摩托企业接连在国际顶级赛事斩获佳绩，印证了国产摩托车的技术实力：中小排量车型的技术水平与品控能力，已经追上国际一线水准；中大排量高性能车型，也具备和海外品牌同台竞技的实力，背后的加工设备、制造工艺、供应链配套能力更无需多言。

张雪机车创始人张雪说，单论制造工艺，国产车型和欧洲、日系一线品牌之间差距微乎其微。宝马、KTM等多家国际大牌的整车、发动机，都有国内企业参与代工生产。目前国内行业主要短板集中在数十年沉淀下来的赛道数据库、整车调校经验以及长期积累的品牌底蕴。不过，这部分差距正在快速缩小。

新大洲本田首席副总经理牛俊武说，国内技术实力不断增强，如今合资品牌已经逐步把核心研发工作交由中方团队负责，这在过去很难想象。

一场场赛事夺冠，是企业长年持续投入结出的果实，却并非参赛的最终目标。掌握自主核心技术、完成极限场景下的产品验证，才是国产摩托企业热衷于奔赴赛场的核心诉求。

春风动力相关负责人向本刊记者介绍，现阶段参赛的核心逻辑是“以赛促研、研用结合”：深度参与MotoGP、W2RC等全球顶级赛事，在极限工况之下打磨动力平台、底盘控制、空气动力学等核心技术，同时检验产品真实可靠性。

春风动力财报显示，2025年研发投入12.20亿元，占营业收入比重6.18%，同比增长18.89%。

“我们一年研发投入1500万，这都是我跟合伙人抵押房子车子、找周围亲戚朋友到处筹借的。”石坚说，不是不想找投资人，但问题在于，愿意投摩托车产业的投资人几乎都是这个行业里的，“他们作为投资人可没什么耐心，三年看不到回报一定吵翻天。”

石坚说，曾有美国厂商拿着几百万找上门，希望他们可以做贴牌生意，稳赚不赔，来钱还快。“诱惑很大。但对我来说，要想做出品牌，就别去碰贴牌。这种业务做多了，以后我们在市场上的标签就是贴牌厂，没有持续投研发的动力了。”

春风动力正在选拔青少年车手 本刊记者 石青川I摄

Red Bull Romaniacs硬耐力赛中的纯中国造摩托

“苦孩子、优等生”

当国产摩托在赛场不断冲线、收获外界喝彩之时，行业内部却响起一片“叫苦”之声。

“中国摩托车产业是一个‘苦孩子、优等生’。”清华大学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院长李稻葵这样形容国内摩托车产业。

李稻葵认为，中国摩托车出口量已连续31年位居全球第一，占据全球超七成贸易份额。但长期以来，国内各地“禁限摩”政策、13年强制报废制度以及大众固有印象，持续压制国内市场扩容，让产业发展严重依赖海外市场。

中国摩托车商会秘书长张洪波对本刊记者分享了一组数据：受多地“禁限摩”影响，燃油摩托车国内销量从巅峰期的近2000万辆，降到了2025年的514.49万辆，并且还在以6%左右的速度下滑。

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摩托车产销分别达到2210.93万辆和2196.77万辆，同比分别增长10.69%和10.25%。其中，国内全年销量为860.2万辆（燃油+电动）、同比下降3.45%，出口销量为1336.57万辆、同比增长21.33%；出口金额88.5亿美元，同比增长26.78%。

“内销远远不如出口。我们的出口竞争力很强，优势很大，但在海外市场容易遇到地缘政治变化等不可控因素，单一依靠出口风险较高。如果能够优化国内通行管理政策，释放合理的国内消费空间，国内销量有可能从500多万辆很快增长到600万、700万、800万辆。”张洪波说。

在张雪看来，只有足够庞大的本土市场，才能吸引企业与资本持续加码投入，推动行业加速成长。国内市场发展受限，已经成为制约产业向上突破的重要枷锁。

“禁限摩”政策有着具体的时代背景。时间回到20世纪90年代，为解决彼时的交通事故、治安乱象与尾气污染问题，全国近200个城市陆续实行“禁限摩”政策。

业内认为，如今车辆品质、环保标准、民众骑行素养与城市治理能力均已大幅提升，应以更理性、包容、开放的态度，激活中国摩托车产业消费新蓝海。

张洪波解释，如今社会治安体系完善，机车国四排放标准全面落地，尾气污染得到有效管控；车辆制造品质持续升级，骑行群众的交通安全意识与素养也在不断提升。但社会层面对摩托车的固有刻板印象，并未同步更新。

2017年，借着“禁限摩”政策文件到期的契机，西安正式解除摩托车禁令，用弹性治理替代一刀切的全面禁止，成为国内首个解禁摩托车的省会城市。

在此之后，多地陆续对摩托车管理适度松绑，湖南、河北、天津等地相继放开摩托车高速通行权限。但放眼全国，“禁限摩”依旧是主流执行政策。

业内呼吁：科学管控

“像西安、济南、太原这些大城市在解禁之后，整体运行平稳，没有出现预想中的乱象。”张洪波说，当前摩托车治理的重要问题不在于“是否放开”，而在于“如何科学管控、精细化治理”。

从效果来看，以西安为例，松绑摩托车并未引发交通混乱，同时大幅带动了摩托车的销量。西安市公安局2025年回复人大建议的函件中提到，自“禁限摩”政策过时效后，全市摩托车保有量大幅增加，从2017年的14.66万辆增长至2025年的74.21万辆。

“只要管理得当，摩托车并非必然与城市秩序相冲突。”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城市交通研究分院副总工程师周乐介绍，在机动车保有量快速增长的背景下，摩托车万车事故率连续5年逐年下降。早晚高峰时段，小汽车平均时速不足20公里，摩托车可达25公里以上，通行效率优势明显。

据了解，西安的治理经验核心，是搭建起交警、骑手、普通市民三方共治的管理体系。交警部门依托车载碰撞报警、车身姿态数据捕捉危险驾驶行为，叠加电子抓拍与专项整治行动，实现当地摩托车违法率大幅下降。

有业内人士指出，在实施禁摩的城市，市场需求很大程度被无需驾照、无需购买保险的超标电动自行车承接，而这类车辆的管理难度实际上比摩托车更高。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交通管理学院教授马骏认为，摩托车管控无需“一刀切”，管理重心应聚焦“炸街”、高速随意变道等交通违法行为。“40年前‘禁限摩’是城市化进程背景下的选择；40年后，西安的实践证明，摩托车不是城市负资产，而是可治理、可共生的交通要素。”马骏说。

中国摩托车商会副会长刘欣说，行业的诉求是希望一些地方能优化“禁限摩”政策。“我们希望结合当下产业状况与社会环境，推动管理规则科学优化，让行业良性发展”。

“时代变了，产品质量、民众素质、城市管理能力都实现了跨越式提升，老旧管控政策理应跟上时代脚步，用精细化管理替代一刀切的限制方式。”李稻葵说。

摩托将摆脱代步工具？

未来，有部分摩托车或许更像是一种“高端玩乐装备”。

“摩托车作为交通工具，舒适性天然比不上汽车，但高端摩托车售价并不逊色于部分汽车。这类产品正在从单纯交通工具，转变为运动玩乐装备。”春风动力相关负责人认为，摩托车玩乐属性的消费需求，在国内市场会持续提升。

摩托车赛事持续带动消费场景拓展。摩托车早已不只服务日常通勤，摩旅、骑行社交、车辆改装成为休闲方式，顺势带动骑行装备、机车托运、文旅住宿等上下游产业发展。

根据中国摩托车商会统计数据，国内中大排量摩托车保有量已经突破300万辆，骑行装备年销售额突破400亿元，并且保持20%以上的增速。

春风动力副总裁陈志勇也提到，国内摩托车消费市场已经发生改变。用户不再只看重基础通行功能，转而追求更强动力、细腻操控与机车声浪。

从海外数据来看，国产摩托在玩乐领域表现同样亮眼。数据显示，国产摩托车海外市场份额持续走高，近5年玩乐类车型在欧洲市占率从近乎零提升至10%以上，隆鑫、春风等品牌在多个欧美国家的销量榜单中稳居前列。

聚焦玩乐，电动化、智能化也被业内视为行业未来的核心攻坚方向之一。中国摩托车商会原会长、宗申集团董事局主席左宗申认为，依托国内新能源产业优势，纯电、混动将成为摩托车重要发展路径。未来，摩托车会脱离传统机械代步工具的属性，升级为搭载智能交互、安全辅助系统的移动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