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粗加工到高端新材料
玉米芯里“跑”出行业龙头

本刊记者 贾璇

烈焰腾空,箭刺苍穹。2026年7月10日,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成功发射,一子级分离后高速重返大气层,箭体直面上千摄氏度的烧蚀与气流冲刷,最终稳稳落于海上回收平台,实现全球首次海上网系一子级回收。任务中,为火箭抵御超高温的核心热防护材料,来自山东民企——济南圣泉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圣泉作为全球领先的生物制造与化学新材料解决方案服务商,旗下两大拳头产品酚醛树脂、呋喃树脂,产销量常年位居全球前列。自主研发的新材料,配套神舟系列飞船、复兴号高铁、第四代核电站等国家级重大工程。旗下拥有两家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示范企业、一家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

回溯40余年发展,圣泉的起点只是章丘一家濒临倒闭的乡镇工厂。从农林废料粗加工到高端精细化工,再到前沿电子、新能源、新材料领域突围,每一次迭代都立足自身技术积淀、贴合国家产业需求、锚定市场发展趋势,以长期主义拓宽发展边界。

圣泉集团厂区鸟瞰图

“小步快跑”创家底

采访多位圣泉员工,记者深深感受到:企业每一轮产业变革都是主动布局,而且有一套自己的发展法则。这个法则被称为“四链协同”,即延伸产业链、稳控供应链、攀升价值链、孵化创新链。同时,搭配“小步快跑”的渐进落地模式,可大幅降低产业迭代带来的试错风险。

1979年,圣泉前身章丘县助剂厂正式投产,主营业务是靠玉米芯生产糠醛。由于工艺门槛低、原材料供应不足等问题,厂子隔三差五就停工,搞了一大堆副业,还弄得连年亏损。成立不到6年,亏了300多万元。

1985年,后来担任圣泉集团董事长的唐一林接下了这个远近闻名的“烂摊子”,那年他31岁。当时商贸流通风口正盛,不少同行纷纷关厂转行,但他认准了农业产业化,认准了实业报国。

“主营业务不去好好干,却干了十几个小项目,太不务正业了!”唐一林回忆说。他决定砍掉小项目,集中精力发展糠醛主业。

针对原料收储困难与产品质量不稳定两大问题,他一边打造“农业经纪人”机制,组织200多名员工,赶着毛驴车深入田间地头收储,主动抬价保障农户收益,从源头掐断原料争抢问题;一边强化质量管理体系,全面淘汰老旧土法提炼设备,反复打磨工艺,产品纯度与稳定性大幅提升。

短短一年,企业就扭亏为盈,一跃成为北方区域核心糠醛供货商,经营收入逐年稳步走高。

看着日渐好转的账面,唐一林心里却始终揣着顾虑。只靠单一糠醛立足,产品附加值极低,上下游定价权全都攥在外商、中间商手里,市场稍有波动,企业利润就会被大幅挤压。

经过深入调研后,他决定用糠醛深加工生产呋喃树脂,产品可广泛应用于铸造模具、防腐工程等领域。1987年,在唐一林接手企业两年后,第一批呋喃树脂研发成功。

产品有了,销路咋办?唐一林琢磨出一套营销策略。

当时固化剂自动加料仪被日企垄断,一台就卖20万元。唐一林带队自研同款设备,定价仅5万元;而且只要客户5年内持续采购公司的树脂,设备直接免费送。此举迅速吸引了大批铸造客户,订单源源不断,让圣泉站上了呋喃树脂行业的龙头位置。

自20世纪80年代至2004年间,圣泉先后在传统精细化工赛道内部完成了两轮迭代升级,实现从农林废料初级化工转向铸造专用树脂深加工,从单一生产呋喃树脂拓展至用途更广泛的系列酚醛树脂。

2005年,圣泉成为全球最大呋喃树脂生产基地之一;2006年,跃升为世界最大酚醛树脂生产基地之一。圣泉的两个主导产品,酚醛树脂和呋喃树脂,目前产销量均为全球第一。

值得一提的是,圣泉始终没有脱离生物质产业,每次转型升级都是以此为出发点纵向深挖、横向拓宽。当前企业仍在农林废弃物高值利用方面持续加码,进行技术迭代和产能扩张。

经过40余年在生物质领域的不懈创新实践,公司自主研发的“圣泉法”生物质精炼一体化技术打通秸秆全组分循环利用产业链,于黑龙江大庆建成全球首个百万吨级生物质精炼生产基地,业务稳步发展。在筑牢合成树脂和生物质产业根基的同时,公司积极拓展电子化学品、新能源等高端新材料赛道,推动产业布局向战略性新能源、新材料延伸。

高性能酚醛树脂系列产品

高端仪器检测中心

稳定时期“闯黑洞”

21世纪初,国内半导体、印刷电路板(PCB)产业高速崛起,产业链配套需求持续攀升,但核心电子酚醛材料完全依赖海外进口。由于该材料研发周期长、攻关难度大、短期回报有限,国内鲜有企业涉足,国内电子产业链关键材料长期受制于人。

电子酚醛的合成、提纯工艺,与圣泉深耕多年的树脂主业技术脉络高度相通,当时企业已经积累了成熟的技术储备与产业化能力。

“我们只是感觉这个产品比较重要,同时又有一定的门槛。我们有责任把‘卡脖子’的问题解决掉,满足国内制造业的需要。”圣泉集团总裁唐地源这样回忆当时的决策。

2005年,圣泉正式进军电子化学品赛道,向电子酚醛材料的国产替代发起攻坚。

项目落地初期,依靠主业持续输血,长期攻关才最终实现电子酚醛的国产替代。这次跨界突围,离不开一套成熟稳健的战略推进逻辑与风险保障机制托底。

据介绍,圣泉长期将资产负债率控制在低位,依托充沛的自有现金流与上市融资等金融工具,持续为长周期研发输送资金;采用“上下双向联动”模式制定战略,一线反馈市场需求、高层整合行业研判形成决策规划;同时清晰划定经营进退尺度,不盲目逆势大额投入,依据3—5年的产业趋势提前迭代产品。

面对波动变化的外部市场、迭代更新的行业政策、激烈的同业竞争,开拓全新业务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稍有不慎就可能带来颠覆性经营风险。

“开拓新赛道好比闯入一个未知黑洞,我们先拿针去探探底,根据反馈调整动作,绝不贸然把整只脚直接迈进去。”圣泉集团相关负责人向记者介绍,这是圣泉建立的“探针式试错”机制。每次转型升级,企业都优先投入小规模资源开展试点,对技术可行性、真实市场需求、商业盈利逻辑充分验证;排查完重大风险隐患,看清产业真实情况后,再循序渐进扩大产能、追加资金投入。

对于布局高技术新业务而言,开拓新业务与风险管控绝非简单的制约关系。开拓新业务是企业突破增长天花板的动力源,风险管控则划定创新探索的安全阈值。二者最优的平衡,不是消灭风险,而是让风险可识别、可承受、可退出。

“我们从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构建风控底座。”圣泉集团战略与项目发展部牛玉波解释说,宏观层面指锚定方向,强化组织能力、战略规划、商业模式建设;微观层面指狠抓执行,夯实创新能力、运营效率、资金保障。

他坦言,管控风险的最大考验是平衡技术创新与市场节奏。战略太过超前,会面临漫长的市场培育周期与投入压力;跟不上下游技术迭代,又容易错失行业机遇。

可能掉坑里,也可能捡到金子

如果说电子化学品是圣泉打造的第一条增长第二曲线,那么新能源电池材料,则是其面向未来打造的另一极具想象的增长极。

2025年,集团营收突破百亿大关。其中先进电子材料、新能源电池材料等新兴赛道表现尤为亮眼,板块毛利率达32.21%,较传统合成树脂主业高出8个百分点。

这一前瞻布局,源于一段漫长的创新和试错。据介绍,圣泉曾用闲置的生产线尝试了硬碳、软碳、活性炭、石墨烯,很多项目后来几乎都失败了。失败同样宝贵,因为积累了电容炭和石墨烯的研发应用经验,圣泉才能成功研发出多孔碳。

多孔碳是硅碳负极电池的关键材料。它以酚醛树脂+生物质为原料,经加工形成三维多孔结构,能有效解决硅碳负极充放电时的体积膨胀问题,大幅提升电池容量和寿命。

“我们几乎是不计得失地投入创新研发。”唐地源提到,“我们董事长说过一句话:你一直要保持自己走在前面,虽然你可能是第一个掉坑里的,但如果地上有‘金子’,你也是第一个捡起来。”

多年来,圣泉对创新投入持续增长。2025年,企业研发费用达到6.59亿元,占营业收入比例超过6%。同步扩充至800余人的专业化研发团队,联动全国50余所高校院所搭建产学研协同创新体系,建成国家级企业技术中心、博士后工作站等多个高能级研发平台。累计申报1500余项发明专利,牵头制定百余项行业标准。

像千千万万民企一样,“快”是赢得市场的不二法宝。

技术突破后,产能建设迅速跟进。目前,圣泉建成300吨/年硅碳负极中试产线,产品在高首效、高容量等指标上达到行业领先水平。在钠电领域,依托生物质基与树脂基双重技术路线,建成万吨级硬碳负极量产产线,批量供应储能和两轮车钠离子电池市场。

2026年6月,圣泉启动25亿元可转债发行,其中20亿元投向绿色新能源电池材料产业化项目,规划年产硅碳负极材料1万吨、多孔碳1.5万吨。一个月后,硅碳负极配套多孔碳已实现规模化量产,产品进入消费电子头部电芯企业,千吨级硅碳产线将于年内投产。圣泉董事会秘书巩同生说,该募投项目将“构建利润第二曲线”。

真正的“颠覆”正在发生。公司已从传统化工企业,蜕变为一家以技术创新为根基、以高附加值新材料为支柱的高科技企业,在国产替代与产业升级的大潮中占据先发身位,入选国家级“绿色工厂”和中国工业碳达峰“领跑者”企业。

回顾近半个世纪的发展,圣泉每一条新增长曲线,都是从既有技术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新芽。正如唐一林所言:“企业想要基业长青,就要顺应时代大势主动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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