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侯隽

佛山顺德，美的库卡智能制造科技园内：机器人自主完成搬运、装配、检测，全程高效联动，每30分钟就有一台全新工业机器人下线，实现“机器人造机器人”的智能生产闭环。

2016年美的收购德国库卡，2019年顺德生产基地正式投产。历经10年深耕打磨，该基地核心零部件本地化配套率已超85%。

从家喻户晓的空调、冰箱家电制造，到工业机器人研发生产，美的跳出传统家电赛道，扎实完成新旧动能转换，成功跑出民营企业转型升级的增长第二曲线。

转型升级是一道必答题

中国家电产业已进入成熟期，这个判断，几乎是当下所有家电巨头的共识。

“全球家电行业有一条清晰的规律可循：当一个市场的渗透率达到饱和，头部企业必然寻找第二增长引擎。欧美家电巨头早已走通这条路。西门子剥离家电业务，聚焦工业数字化与能源管理；通用电气将家电出售给海尔，转身成为航空发动机和医疗设备供应商；飞利浦将照明和家电业务分拆独立，全力押注健康科技，这些企业无一例外都在家电主业之外，开拓了更高附加值的技术赛道。我国的家电企业代表如美的、海尔也早在10多年前就开始探索。”家电行业分析师刘步尘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

遵循这一逻辑，美的的构想很清晰。

美的集团相关负责人告诉本刊记者涉足机器人领域的原因：这既能推动美的生产、物流的自动化升级，又能建立智能制造的“第二跑道”。

选择工业机器人这个赛道，一是全球机器人及自动化市场规模达数千亿美元，比暖通空调市场还大，且当时中国企业占比较小。二是在彼时全球四大机器人公司中，德国库卡是唯一产权结构清晰的独立上市公司。“当时美的内部的观点是，中国一般工业领域的机器人密度只有德国的十分之一，劳动力成本在上升，机器人成本在下降——这是一个明确的产业趋势窗口。”

“美的转型是双向奔赴——既是主动选择，也是被迫突围。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中国家电市场已是存量市场，面临增长天花板，零售额增速放缓甚至下滑。”家电行业分析师梁振鹏说。

美的的突围路径有迹可循——它没有盲目跨界，而是基于家电制造的技术积累进行能力延伸。

梁振鹏指出，美的多元化战略的本质就是进行技术同源的能力延伸，把技术能力复用至机器人与自动化等B端领域。从B2C到B2C和B2B业务齐头并进，美的目标是构建“家用电器+工业自动化”的双业务底盘，打开长期增长空间。

这一战略布局的成效，在10年后开始集中显现。

2025年，美的交出了一份颇具说服力的答卷。据美的集团2025年财报，公司全年实现营业总收入4585亿元，同比增长12.1%；智能家居业务营收2999.27亿元，同比增长11.28%。机器人、新能源、楼宇科技、工业零部件、医疗、物流等to B业务收入达1228亿元，同比增长17.5%，占总营收比例达26.8%，成为美的业务持续增长的主要引擎之一。

从“买得下”到“管得好”

美的集团董事长兼总裁方洪波曾坦言，美的“第二曲线”要做什么没有现成答案，需要自己摸索。

摸索就意味着可能要“交学费”，在工业机器人这条第二曲线上，美的确实花了真金白银。

2016年，美的以约37亿欧元收购德国库卡集团，这是当时中国企业对欧洲最大规模的并购之一。但“买得下”只是第一步，“管得好”才是真正的考验。

“中德两国在管理理念、沟通方式、决策节奏上还是有不少差异。沟通时大家似乎都能理解，回来以后做的事情跟当初认为一致的东西可能就不一样。我们在文化融合上走了较大弯路。”库卡中国相关负责人向记者坦言。

更大的挑战来自市场。

2018年到2020年，库卡营收出现下滑。一个典型问题是德国产品在中国的适应性——库卡的机器人技术和产品品质是一流的，但德国生产的产品是按欧洲市场的逻辑和标准，对中国市场的需求响应速度、定制化能力都不够。因此，美的中方团队花了很长时间让德国团队理解：中国市场需要的不仅是高品质，还有快速响应和灵活适配。

来自德方的核心关切则包括：员工会不会被解雇、技术知识产权会不会被拿走、库卡这张“德国名片”还能不能保留。

“为打消各方顾虑，我们定下尊重德国团队、保留库卡独立的治理原则，划出明确的红线：不促使库卡现有全球员工人数改变、不关闭或搬迁工厂基地；尊重库卡品牌及知识产权；支持库卡监事会及执行管理委员会的独立性；尊重库卡员工、员工委员会及工会的权利等。”美的集团方面对本刊记者说。

刘步尘说，梳理库卡发展完整历程可以看到，美的收购库卡初期为避免核心人才、技术流失，曾承诺一定期限内保持库卡经营独立性。“但收购后欧美汽车企业因库卡的中资背景停止采购，导致库卡持续多年亏损。”

“回过头看，这些‘独立性'承诺在初期确实限制了整合的深度，但也为美的赢得了德国各方的信任。”库卡中国相关负责人说。

梁振鹏将美的收购库卡的路径概括为“有边界的融合机制”。他认为，美的正确的抉择是并没有把库卡并入家电体系，而是保留库卡的组织独立性。

“库卡的机器人技术可以反向赋能美的的家电生产线，实现技术的双向反哺。美的推动库卡在中国市场实现深度的本土化——这就叫有边界的融合机制。” 梁振鹏说。

事实证明，中国市场成为盘活库卡的关键力量。

在欧洲本土市场增长乏力之际，美的依托国内产业网络为库卡打开了多个增量市场：新能源汽车制造带来产线自动化需求；我国碳中和政策催生光伏和储能领域自动化需求，库卡机器人在光伏组件制造和电站安装中普遍使用；3C电子与物流自动化也带来显著增长。

2025年，库卡集团的收入恢复增长，在中国的业务表现尤为突出。来自美的的数据显示，库卡中国的收入贡献占比接近30%，国内出货超3.2万台。根据睿工业报告显示，到2026年第一季度，库卡出货量已达到行业第二。

啃下核心零部件硬骨头

库卡中国业务的复苏，让美的看到了机器人板块更大的可能性。

目前，美的通过瑞仕格布局智慧物流，内部孵化布局人形机器人，打通“核心部件—本体—系统集成—场景应用”的全产业链。

如果说产品策略是“看得见”的功夫，那么核心零部件的自主突破，就是“看不见”的硬仗。在核心零部件领域，美的同样在“啃”硬骨头。

RV减速器，被称为工业机器人的“关节”。作为连接动力源和执行机构的中间装置，它承担着将电机高速运转的动力降低转速、增大输出扭矩的核心功能。通常一台六轴工业机器人需要3至6个RV减速器，其成本约占整机的30%至35%。

目前，中小负载机器人使用的RV减速器已基本实现国产替代，但技术含量更高的大负载工业机器人减速器，如在汽车生产线这类使用场景中，80%至90%的产品仍依赖进口。

2022年初，美的建立高端重载机器人全国重点实验室——蓝橙实验室。

美的相关负责人介绍，RV减速器背后是多学科的融合，涉及材料热处理、摩擦学，还有力学、润滑等相关学科。蓝橙实验室通过多学科国际化团队联合攻关，从仿真设计到材料开发，再到工艺优化，实现了部分型号减速机的关键技术突破。

如今，美的在控制器、伺服电机、减速机三大核心部件上均已实现自主研发和市场验证。自主研发的减速机和伺服电机已量产，可覆盖从轻载到1500kg级别的重载机器人。依托自主研发的伺服电机、RV减速器等核心部件，美的成功推出多款重载机器人新品，已批量应用于新能源、航空等高端制造领域。

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新闻发布会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已连续13年成为全球最大工业机器人市场。2026年1月至5月，机器人规上企业营业收入突破900亿元，同比增长26.9%。

不止于增长第二曲线

美的的升级转型之路也并非坦途。

目前美罗、玉兔等具身机器人在工业场景的落地应用，还在进一步完善。高温环境下的机器人电机热管理，复杂工业场景中对视觉、算法等核心环节的协同优化，都是需要持续攻克的技术课题。同时，人形机器人距离规模化量产尚有渐进空间。

技术之外，人才与市场的挑战同样不容忽视。梁振鹏认为，家电企业发展人工智能，最难跨越的核心门槛是当前缺乏专业领域的人才，其次是技术的场景化落地，文化和市场的阻碍相对可控。

在刘步尘看来，美的是中国家电行业乃至民营企业中转型升级较为成功的样本。

他分析了美的保持高增长的三重原因：第一，美的是改革开放以后成长起来的第一批民营企业，企业发展运行完全遵循市场规律；第二，企业负责人务实低调，不追求虚名，决策不受非市场因素干扰；第三，美的是中国民营企业里最早引入职业经理人团队的企业之一，很早就建立了成熟的现代企业治理结构，重大决策经董事会集体研判，决策理性、纠错能力强，大幅降低投资失误概率。

其他想打造增长第二曲线的中小企业，是否能够借鉴美的经验？

对于转型方法论，美的董事长兼总裁方洪波在股东大会上概括为三条原则：立足主业能力向外延伸；敢于“交学费”但不盲目；战略定力与阶段性调整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