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杨琳

茅理翔，方太集团共同创始人，1996年和儿子茅忠群共同创立方太厨具，2006年创办家业长青接班人学校，专注研究企业传承实践，提出了“带三年、帮三年、看三年”的传承理念。

“我今年35岁了，进家里企业已经8年了，但我爸爸就是什么权都不放。”

这是茅理翔在家业长青接班人学校听到的一位企二代的苦恼。来找他的二代们，有的进入企业多年却始终被父亲挡在决策层之外；有的刚提一个变革方案就被训回去；有的干脆离家创业，开网吧，后又被母亲哭着求回来。

另一边，前来登门交流的初代企业家同样满是顾虑：孩子还年轻，经验不够，我怎么放心把一辈子打下的江山交出去？

个体的纠结背后，是时代命题。改革开放40多年，中国诞生了数千万家民营企业，未来5至10年，全国约300万家民营企业将迎来代际传承。

这场接力的第一关，卡在一个普遍问题上：初代企业家明知需要交棒，为什么就是难以下决心？

大胆交、坚决交、彻底交

“我提了很多意见想进行变革，他也不听。”王明说。

王明在企业做了8年销售部门负责人，在销售政策上和父亲始终有分歧。父亲亲自抓大客户，不肯交给他。他甚至想离开企业，重新出去工作。

来找茅理翔之前，他已经苦恼了很久。

茅理翔找这位父亲交流，讲了交棒经验，最后问道：“现在你六十出头了，儿子也很能干，如果一直不放权，他真的离开了企业，你怎么办？”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茅理翔把“父不交权”列为企业交班难题的重要原因，并总结了3个缘由：企业从小到大，像亲生儿子一样，舍不得；创始人马背上打江山，闲不下来，放不下；总觉得孩子还不成熟，不相信、不放心。

这些“放不下”严重影响了接棒人的积极性，有的打退堂鼓，有时两代人矛盾激烈。茅理翔认为，“第一代企业家一定要开明、开放，大胆交、坚决交、彻底交”。

他举例说，温州小伦制药创始人王小伦，交班后完全脱离企业，自己搞了一个太极文化培训中心，儿子把企业做得很好；宁波华联电子的应永军，把管理权全部交给儿子儿媳后，将所有家族成员和元老统统带走，在另一个行业二次创业，为二代留足空间，原来的企业规模从4000万发展到4个亿。

在茅理翔看来，初代不敢放权，是没想清楚一个问题：创业到底是为了什么？“家业长青、百年传承、复兴中华、强国富民，秉持这样的心态，放手就不是难事，因为接班人将在你的肩膀上朝着这个远大梦想不断前行。”

“2004年完成交接班，2005年我就彻底放手了，2006年开始第三次创业，成立了家业长青接班人学校。”茅理翔告诉记者，“我们第一代企业家都是‘创业狂’，一辈子都在奋斗，闲不下来。如果自己没有新的奋斗方向，肯定还会在孩子接管的企业中指指点点。”

企业家精神要代代传承下去

1994年，茅理翔父子关于搞什么产品，有了分歧，茅理翔主张搞微波炉，“当时微波炉在浙江是空白，又是高科技，市经委科技处领导也支持我的意见。但忠群坚持搞油烟机，拿出一份市场调查报告，指出当时的油烟机厂虽然有250多家，但产品都是仿造国外，不适合中国家庭的烹饪习惯，存在多个痛点。若能开发出适合中国人的油烟机，市场前景巨大。”

茅理翔被说服了：“第一次争论，我输了。”

“我和父亲的处理方式是‘约法三章’在前——业务选在市开发区，尽量尊重他的决策，不让亲戚进入管理层。”茅忠群说，“遇到分歧时，把边界说清楚，各自有各自的空间。”

1999年行业打价格战，一线压力很大，电话打到了茅理翔这里。“父亲询问我的意见，我坚持不降价，因为一旦降价，高端品牌定位就守不住了。父亲尊重了我的决策，产品反而更畅销。”茅忠群回忆说。

“两代人有分歧很正常。分歧处理得好，会极大提升两代的相互理解、形成合力，进而变成一件好事。”茅理翔说。

问题是，很多时候两代人互不相让。有的父母很强势，孩子意见对也听不进去；有的二代也很有个性，态度强硬。结果见面不说话、说话就吵架。

分歧怎么消？茅理翔的办法是沟通、沟通、再沟通。

他提醒，传承不止于提要求、提目标。初代企业家要想清楚：我要传什么？我能帮他什么？“初代不是传承的旁观者，而是共创者与托举者。”

而传什么，与怎么传同样重要。茅理翔说，传承不是传产业、传财富，真正的传承是传使命与精神。“只有将企业家精神代代传承下去，才能永葆家业长青；如果没有企业家精神，即使万贯家财，可能也会化为零。”

国民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王小鲁建议，企业家要重视对第二代的教育。“众多第一代企业家是靠不惧艰难、不辞劳苦、艰苦创业、大胆尝试而取得成功的。他们要传给第二代的不应仅限于财富，更重要更可贵的是他们的创业精神。时代改变了，第二代也许不需要像上一代那样废寝忘食、日夜操劳，但前辈艰苦创业的精神值得他们学习和继 承。”

什么时候觉得孩子已经是成熟的企业家了？茅理翔说，“企业传承的这些年，每一件事、每一个点滴，都让我看到了忠群的担当与责任。”

这背后，是父辈学会放手、孩子学会担当的过程。传承从来不是单向的“交棒”，而是两代人共同完成的功课。

（文中王明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