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刘尚希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以“国企、民企”二元框架观察经营主体。但伴随金融深化、产业互联与数智化浪潮持续推进,产权权能不断拆分重组,不同资本主体深度交织,简单贴标签式的分析范式日益显现局限。现代化经济体系更需要超越单一所有权标尺,建立适配产权分化、要素共享、资本融合新格局的分析框架,更好落实 “两个毫不动摇”,推动各种所有制经济优势互补、共同发展。
“国企”“民企”无法割裂看待
所有权形态演变,存在清晰的时代递进逻辑。农业社会以绝对所有权为主导,产权呈现 “一物一权、权能合一” 特征,占有、使用、收益、处置各项权利统一归属单一主体。土地、农具等核心生产资料排他性归属鲜明,交易多是完整所有权的一次性让渡,产权拆分现象十分罕见。传统小农经济、早期手工业基本遵循这一模式,这也是早期二元划分能够简单落地的历史根基。
进入工业社会,尤其是现代金融体系发展起来之后,相对所有权逐步成为主流。所有权不再是不可分割的完整权利束。对于同一资产,不同主体可以分别持有不同产权权能,较为典型的便是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租赁经营、股份制、银行信贷都是这一变革的载体:居民储蓄经由金融中介转化为企业投资,存款本息权益归属储户,而资金使用权由企业支配,资金链条上所有权与使用权相互割裂。资本市场进一步放大这一趋势,股权自由流转、债权广泛交易,资本的最终所有者持续变动,企业实体与终极出资人的绑定关系持续弱化。
数智革命正在加速推动产权权能的深度拆解,把相对所有权推向新高度。产业互联网、共享制造平台打破物理要素的独占边界,厂房、智能装备、工业算力可以跨企业调度共用;数据作为新型生产要素,推行所有权、使用权、收益权结构性分置,实现 “原始数据不出域、数据可用不可见”。价值创造越来越不依赖单一主体独占资产,更多依靠多元主体协同使用。传统意义上 “占有资产” 的重要性下降,“高效使用资产” 的价值持续上升。所有权从 “独占支配” 转向 “权利拆分、多元共享”,这是理解当下所有制格局变化的底层钥匙。
产权持续分化的现实,直接冲击二元分立的传统认知。在实体经济运行网络中,两类经营主体早已无法割裂看待。从产业链维度看,大量作为链主的国企搭建基础设施与共性平台,众多民企承担配套制造、细分创新和市场服务功能,形成相互依存、分工协作的产业生态;从资产负债链条观察,主体之间债权债务互嵌,一家国企的负债,可能对应民企的资产。民企提供的产品与服务,构成国企的运营成本,资产负债表相互勾连、互为镜像。一旦链条出现波动,风险沿着债权、供销网络双向传导,不存在完全相互隔绝的“国有板块” 与“民营板块”。
资本层面的混合融合趋势愈发明显。混合所有制改革持续深化,国有资本投资民营企业、民营资本参股国企成为常态,大量企业股权结构多元,既有国有出资、社会资本,也包含员工持股、产业投资基金。不少企业难以简单划入“国企”或“民企”范畴。
超越传统二元分类标签
应当明确,要真正坚持和落实“两个毫不动摇”,我们不能再简单依托所有权标签评判企业、制定政策。传统二元分类的局限性日益凸显:其一,容易形成静态标签思维,忽视大量混合所有制企业的现实存在,难以客观看待股权多元的经营主体;其二,容易割裂产业循环,人为制造“国企板块”“民企板块”的对立认知,忽视产业链、资金链的互联互通;其三,政策制定容易简单按所有制划线,不利于构建统一大市场,妨碍各类主体公平竞争。
面向数智时代的现代化经济体系,需要推动传统分类的改革:把所有权分类从企业实体层面,回归到资本出资主体层面;对企业主体,更多依据功能定位、行业属性、规模大小、创新特征、要素密集类型开展分类治理。
一方面,清晰区分资本属性。统计、监管层面可以区分国有出资、集体出资、民间资本、境外资本等不同类型投资者,依法保护各类资本产权与收益权,管好不同性质资本的投向、风险与责任,实现国有资产保值增值,保障民间资本合法权益。资本可以多元交叉持股,尊重混合所有制的常态化形态。
另一方面,对经营主体淡化固化标签。如同样是科技创新企业,不必区分国有还是民营,统一适用创新激励政策。政策重心应转向“按照企业功能、行业特征精准施策”,真正营造各类所有制主体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的制度环境。
分类范式的更新,同样为优化民营经济发展环境提供新思路。跳出“民企”单一标签看待民营经济,意味着充分尊重资本融合大趋势,持续破除市场准入壁垒,支持民间资本深度参与重大项目、新型基础设施建设,鼓励民企与国企组建创新联合体、共建产业平台。
同时,持续健全风险处置机制,充分认识国企、民企资产负债深度关联的现实,统筹产业链债务、信用风险防范,防止所有制标签放大预期波动。
立足所有权嬗变大趋势,超越简单所有制标签,构建 “资本分层识别、企业按功能分类” 的新型框架,有利于打通要素循环,促进国有资本、民营资本相向融合,推动各类经营主体协同发力,持续解放和发展新质生产力,夯实高质量发展的微观基础。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宏观经济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