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郭霁瑶 宋杰 张燕

一家企业,究竟能不能活得比创始人更久?
对于今天的中国民营经济来说,这已经成为一道现实问题。
40多年前,一批青壮年走进市场。他们在摸索中办起工厂、创立企业,一路走过市场经济勃发、加入WTO、中国制造融入全球产业链,也经历了金融危机、互联网浪潮、产业升级和新旧动能转换。一代人的命运,与中国经济的发展交织在一起。
今天,他们很多已步入花甲、古稀之年。企业,也到了交接棒的时候。
数据显示,未来5至10年,全国约300万家民营企业将迎来代际传承。放在世界范围内看,如此大规模、如此集中的企业交接并不多见。
如今,许多民营企业已成长为产业链、供应链的重要一环。有的深耕细分领域,成为行业“隐形冠军”;有的掌握关键技术,是制造业不可或缺的力量;有的成长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民族品牌。它们连接着上下游企业,也承载着千万人的就业。
因此,人们真正关心的,已经不只是“谁来接班”。更重要的是,一家企业能否跨越创始人时代,继续成长;一个品牌、一项技术、一种企业家精神,能否在代际之间延续。
这是第一代企业家留给下一代的问题,也是中国民营经济走向更加成熟的必答题。

时代之变
第一代企业家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寻找机会,在一次次摸索和竞争中,把最初的一间厂房、一个作坊,做成了今天的企业。如今,当年的创业者已老去,而他们亲手建立的企业,也从个人和家族的事业,逐渐成为产业链、供应链上的重要一环。交棒因此不再只是一个家庭内部的安排,更关系到企业的发展和将来。
当第一代企业家老去
1979年,安徽芜湖,年广九注册了“傻子瓜子”商标。到1982年下半年,“傻子瓜子”厂的工人已有100多人。
消息很快传开了。在那个年代,雇工超过8个人意味着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有人说这是资本主义;有人说这是剥削;也有人断言,这样的生意做不长。
一间炒货铺,意外成为一场全国性讨论的焦点。
很多年后再回望,人们才意识到,那场争论聚焦的并不仅仅是一家瓜子铺的命运,而是一个时代究竟应当如何看待创业、市场和民营经济。
1978年底,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随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逐步推开,个体经济恢复发展,一个属于创业者的时代,终于到来。
很快,一批年轻人走进了市场。
1982年,31岁的刘永好辞去教师工作,和3个兄长在成都新津办起了繁育良种鸡的“育新良种场”。“多挣些钱,让家人的生活过得好一点。”后来,他这样回忆自己创业时最初的想法。
两年后,35岁的张瑞敏在青岛接手了一家负债147万元、资不抵债的电冰箱厂。没人知道,这家濒临倒闭的地方小厂,后来会成长为世界知名企业。
1989年春节前夕,温州青年王均瑶因为买不到回家的火车票,和几位老乡包下一辆大巴。一路上,有人抱怨汽车太慢,旁边的人随口说了一句:“飞机快,你包飞机回家好了。”之后,他真的包下了一架飞机。
教师、工厂干部、个体经营者……他们的出身各不相同,却几乎都在同一个时代作出了同一种选择——走向市场。
后来,人们把他们称作第一代民营企业家。中国民营经济的发展,也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数据记录着这段历史。全国个体经济从业人员从1978年的14万人快速增加到1992年的2467.7万人,私营企业第一次被纳入官方统计数据,达到13.9万户。
40多年过去,当时走进市场的那一代人,已经陆续走到了人生和事业的下半场,企业也走到了一个新的路口。
根据全国工商联调研及波士顿咨询公司数据,中国百强家族企业创始人2025年平均年龄已达66岁,其中26%的人年龄在70岁以上。截至2025年1月,A股上市公司5338位在职董事长中,2622位年龄在50至59岁之间(占比49%),1429人年龄在60至69岁之间(占比26.8%)。
与创始人的年龄一起增长的,还有代际传承的紧迫性。全国工商联数据显示,未来5—10年是家族企业交接的高峰期,全国约300万家民营企业将面临代际传承问题。未来30年,中国将有84万亿民营财富移交下一代。
一个持续40多年的创业时代,正在迎来第一次大规模的代际接力。


王嵩在重庆创办的滑雪场
是“家事”,也是“国事”
当初,第一代企业家在市场上起步,手里有的可能只是一张营业执照、一间厂房,甚至只是几台机器。如今,他们准备交出去的,早已不是这些。
刘永好当年办起的育新良种场,已经连接起饲料、养殖、食品加工等完整产业链;张瑞敏接手的那家濒临倒闭的电冰箱厂,后来成长为全球家电品牌;王均瑶承包的飞机,也飞向了更多的地方。
而这样的企业,在今天并不是少数。
截至2025年3月底,全国登记在册民营企业超过5700万户,占企业总量的92.3%。40多年间,民营经济早已成为中国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民营经济增加值占我国GDP比重,已从改革开放之初的不到1%上升到目前的超过60%。
企业成长起来,承担的角色也变了。
截至2025年4月,民营企业集中了50%以上的研发投入和研发人员、80%以上的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90%以上的高新技术企业。
如今,很多企业已经很难再被简单定义为一家工厂。越来越多的民营企业,已成长为产业链上的关键节点。
一块汽车玻璃,可能连接着全球汽车制造产业链;一个开关,或许连接着电力装备产业链;一支圆珠笔、一粒笔尖钢珠,则连接着新材料和精密制造产业链。
它们看上去只是一个产品,却维系着一条产业链的稳定运行。当下,这样的产业链已经遍布全国。
广东形成了新能源汽车、电子通信等产业集群,江苏聚集了机器人、人工智能等先进制造业,山东拥有风电、船舶、纺织等优势产业,陕西则在光子、航天、半导体等领域不断集聚创新资源。这些产业能集聚成势,离不开大量民营企业的支撑。
“很多民营企业已经嵌入国家产业链、供应链的关键环节,它们的传承稳定性,事实上具有一定的公共属性。”四川大学商学院教授、家族企业研究中心主任唐英凯对本刊记者说。
他认为,这一轮传承不仅关乎企业本身,还关系企业家精神的延续、创新主体的成长,以及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因此,民营企业传承已经从“家事”,逐渐成为关乎经济安全和社会稳定的“国事”。
如果把时间拉长来看,中国民企这场交棒还有另一层特殊性。
欧美企业的代际传承,伴随着工业化进程,分散在两三百年的时间里渐次发生。而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的创业,却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时代。改革开放40多年后,他们也几乎同时走到了交棒的节点。
一场原本可能持续几代人的企业传承,被压缩到了短短几十年。这样的集中交棒,在世界企业发展史上并不多见。
“这既是一个风险窗口,也是一个机会窗口。”唐英凯说。
在他看来,如果大量企业在交接中出现经营断档、资产贱卖、团队流失,损失的不只是某个家族的财富,更是几十年积累的组织能力、产业配套和就业岗位;反过来,如果这一代交接完成得好,年轻一代带着新的知识结构、全球视野和数字化能力进场,恰恰可能成为民营经济整体转型升级的一次契机。


张鄂明将企业的发展重心转向技术研发、市场破圈和现代化治理。
接棒之重
据麦肯锡调研的数据,中国民企中只有30%—40%的二代有明确接棒意愿,显著低于欧美国家(60%以上)。记者采访中发现,年轻一代并没有像外界以为的那样,顺理成章地走上父辈走过的那条路。很多二代称“接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诱人”“接班比创业更难”,那么接棒究竟难在哪里?
行业之难:接过的是转型中的企业
从加拿大留学毕业后,王嵩没有回四川。他的父亲在四川经营多家企业,横跨多个传统领域,而他把自己的事业放在了重庆,创立了嵩悦集团,做文旅和冰雪产业。这些年,他接触过不少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企二代”。
“有人回去接班,有人自己创业,也有人留在家里的企业工作。”他说,“以前大家觉得创业难,我们这一代反而觉得接班更难。”
按理说,站在父辈的肩上何尝不是一条捷径,可为什么一些年轻人宁愿自己去闯,反而不愿接手家里的企业?
很多人把原因归结于年轻人“不愿接、不敢接、接不好”。但唐英凯认为,这只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来自产业、治理和时代背景的共同变化。
40年前,第一代民营企业家面对的是一个不断扩大的市场。人口红利、工业化、城镇化、出口增长……许多行业都处于方兴未艾的阶段。
而今天,摆在年轻一代面前的却是另一张考卷。数字化转型、人工智能潮起、新旧动能转换、国际竞争加剧、全球供应链重构……企业交接,恰恰发生在中国经济转型升级的重要阶段。
唐英凯认为,第一代企业家创办的企业大量集中于传统制造、贸易、建筑地产等行业,这些行业很多本身正处于深度调整期。二代接过来的,不只是一份家业,还是一道企业交接和行业转型叠加在一起的复合考题。
“很多‘不愿接班’,实质是对行业前景的理性判断,而不是简单的意愿问题。”唐英凯说。
王嵩对此感受很深。“过去有的行业可能今年挣一个亿,明年就可以挣两个亿,但现在太难了。”他说,“与其接一个需要重新寻找增长点的传统企业,不如自己去寻找新的机会,在细分领域做到头部。”
于是,不少二代把创业视为另一种选择。
西子联合创始人王水福之子王克飞,没有直接进入父辈企业,而是创办蒲惠智造,借助云计算、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为传统制造企业提供数字化解决方案;广东进田投资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赖坤洪之子赖建尧,也没有沿着父辈已经铺好的道路前进,而是选择先创业,再寻找属于自己的发展方向。
浙江大学管理学院企业家学院副院长、教授朱建安认为,第一代企业家多从零起步、气场强劲,二代要在“1到10”的接力中立足,面临团队、资历等多重考验,不少创新的想法,要么不被允许试错,直接被扼杀在摇篮,要么无人响应,空有头衔。相反,创业式传承的成功概率更大。

一场“企二代”交流会 本刊记者 郭霁瑶I摄
组织之要:职位可以交接,权威无法转移
行业选择只是第一道难题。真正走进父辈的企业,年轻人面对的又是另一重挑战:股权可以接,创始人留下的那套关系和权威,却没那么容易接过来。
唐英凯分析,相当多的民营企业至今仍是典型的“强人治理”:创始人的个人权威、银行信用、供应链人脉,构成了企业最核心的资产,但这些资产高度人格化,写不进章程、装不进股权。
“股权和厂房这类金融资本,一纸文件就能过户;真正难交接的是社会资本和文化资本——父辈多年攒下的信任与关系,无法直接‘过户’给子女。”唐英凯说。
这种难交接的“无形资产”,首先体现在跟着创始人一起打拼的那批老伙伴身上。
“老员工、老合作伙伴长期跟随父辈,天然对年轻接班人的能力存疑,年轻一代很难快速建立企业内部权威。”明塑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张鄂明说。
王嵩也有同感:“很多人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你,不管你能力究竟如何,对一些老员工来说,你就是站在父辈后面的一个影子而已。”
老陈是东部一家民营企业的高管,他和几位元老跟着创始人一起打拼了20多年。如今,公司交到了创始人的儿子手中。在这些老员工看来,他们对企业的熟悉程度和经营能力,并不逊于这个从国外回来的“小子”。
“我觉得他作的很多决定都很奇怪,把钱不当钱,一会儿要做这个投资,一会儿要跑那个关系,结果什么都没捞到。”最终,老陈选择离开干了很多年的公司。
这样的不适应,并不总是以正面冲突的方式出现。更多时候,它发生在日常管理的一些细节中。
“公司里老员工习惯用方言交流,开会也几乎不讲普通话。语言不通,怎么融入?”“企二代”王晨没想到,自己一个留过洋、会3种语言的年轻人,进入自家企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从头学习方言土话。
另一位来自中部的二代则遇到了更直接的挑战:“我一安排工作,就有老员工以休假为由推托。”
这些琐碎的细节都在说明一件事:职位可以交接,权威却无法随之转移。
“初代企业家在打拼时不仅是一个人的团队,还有一帮兄弟,如果他们不支持,那么你无法继续工作。”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民营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潘士远说。
这意味着,二代真正需要接过来的,不只是企业的所有权和管理权,还有一套围绕创始人形成的组织关系。
唐英凯将其概括为“人格化资产的制度化转换”——如果企业没有提前把创始人个人身上的资源、经验和信任转化为组织的能力,到了交接的时候,可能会发现真正可以移交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少。
这或许也是民营企业传承中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道题:如何让一家曾经依靠一个人运行的企业,最终能够依靠一个组织继续运行。
创始人的个人能力,是企业初期的重要资产;但当企业进入传承阶段,过去高度依赖个人的组织方式,也可能成为下一阶段发展的束缚。
王嵩对此有着自己的观察。“我爸属于个人能力特别强的那种。”他说,老一辈企业家往往习惯在团队中保持绝对的领导权和话语权,让别人信服自己、跟随自己;而年轻一代更愿意相信团队,“我不介意团队里有人比我强”。
从“一个人带着一群人干”,到“一个组织共同运转”,张鄂明所在的企业正经历着类似的变化。
2015年,张鄂明创办湖南明塑,没有简单接过父辈的老厂和经营模式,而是重新搭建现代化高新化工厂,将企业的发展重心转向技术研发、市场“破圈”和现代化治理。
“父辈经营依靠多年人脉、个人经验决策,经营模式灵活,但缺少标准化流程,全靠人治。而我想要做规模化、国际化企业,必须靠制度、体系驱动,不能依靠单一管理者个人。”张鄂明说。
在唐英凯看来,这恰恰是二代接班后必须完成的一次转变:父辈靠个人魅力、江湖信用和拍板能力管理企业,二代通常复制不了,也不必复制这种模式。二代的领导力必须建立在治理结构、管理机制和团队授权之上——学会与职业经理人共事,学会通过董事会决策,学会用制度而不是用个人意志驱动组织。
“这实际上倒逼企业完成治理现代化,是坏事变好事的关键一环。”唐英凯说。
国民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王小鲁建议,第一代企业家的眼光要放得更长远。“不要过分执着固守自己过去经营企业形成的一套理念和方法,要更善于接受新思想新事物,善于跟上时代的发展,允许接班人有自己的思想理念和不同的经营方式,允许他们顺应时代的变化,在企业管理和经营战略方面作出改 变。”
信任之贵:两代人之间的相互试探
组织可以靠制度重新建立秩序,但传承中还有一种最基本,却难靠制度解决的关系——亲子关系。在很多家族企业里,接班并不是从宣布就开始,而是一场两代人之间漫长的试探。
“老一辈总是不放心,干到‘老态龙钟’才交班,结果让年轻一代失去机会。”太平洋建设集团、苏商集团创始人严介和曾在演讲中说。
这种试探,有时甚至很难被直接说出口。
记者曾参加过一场青年企业家交流会。会上,一位来自北京的民企负责人感慨:“‘企二代’有天然优势。最起码上一辈对你们有信任,愿意给你们机会,你们只要大胆努力做就行。”
此话一出,现场不少年轻人摇了摇头。一位“90后”女士坦言,自己一直在国企工作,父亲从未明确表达过交班意愿。“我爸让我来参加交流会,可能是个信号?但我真不敢问。”
采访中,一个反复出现的词,是“信任”。与外界想象的“亲子信任”优势不同,两代人的信任问题恰恰是许多“企二代”接班路上必须攻克的难题。
即便已经拥有独立事业的王嵩,也认为“接棒”在企业家父子间不是一件“好聊”的事。“我和我爸其实没有正面聊过接班的事儿。比如,在工作中,我总要思考有些事我是不是做得太激进了,要考虑到我爸的感受,不要让他觉得我来就是要抢他的权力。”
这或许正是代际传承微妙的地方:对父辈而言,放手需要胸怀;对年轻人而言,接棒也并非一个天然确定的答案。它需要双方不断确认,也需要年轻人自己作出选择。
而当两代人真正同在企业,亲子关系又有了另一层含义:它既是家庭关系,也是权力关系、管理关系。
淮海控股集团副董事长安桂辰对此有所体会:“在企业里,我们首先是同事,不能只用父子关系来看待。”他说,父子在公司里也需要用专业的方式沟通工作,“既保证专业,也不能影响父子感情”。

传承变与不变
当接棒不再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传承”二字的含义也在发生变化。传承的终点,从来不是把企业交给谁,而是如何让企业活下去。而这既需要企业内部的探索,也需要法治、市场、政策共同搭建的土壤。
重新定义成功的“传承”
在一些年轻人看来,“不接棒”并不意味着逃避责任,有时恰恰是对家业更负责任的选择。
刘心是一名川渝地区的“企二代”。与不少同龄人不同,他既没有进入父亲的企业,也没有另起炉灶创业,而是选择打理家庭资产。
“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反而在理财上有些想法。与其去给我爸捣乱,不如做些自己擅长的事。”他说,至于家里的企业,“谁有能力谁来好了,我不接班,才是对企业真正好。”
这样的选择并非个例。王小鲁观察到,不少民营企业家会把子女送到海外接受教育。更开阔的视野、不同的知识结构和理念,正改变年轻一代的选择。“也许他们的兴趣更广泛,更集中在非商业领域如科研、艺术、写作等。”在他看来,这些变化本身并非坏事,“但企业内部的传承机制就需要相应改变”。
潘士远在江西调研时,也遇到过一些主动劝子女不要接班的老一代企业家。“有些企业家甚至希望子女专注自己的兴趣,或者考公务员、选择一份稳定的工作。”他说。
当年轻一代不愿接,也未必适合接时,一个根本的问题随之出现:企业传承,是不是一定意味着家族代际传承?
“接班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如何把企业做好。”潘士远说。“对于整个社会来讲,企业能否做好才是核心问题。如果做不好,为什么要给二代接班?”
这也意味着,家族企业的“下一站”未必只有一种答案。
潘士远提到浙江海宁的一起案例:企业家的子女不愿接棒,最终企业被深圳的一家投资公司收购。“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去处。”在他看来,不必强求二代接棒,企业也可以从家族企业走向现代意义上的公共企业。
在王小鲁看来,企业传承的选择空间还可以更大。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说,家族企业能够一代一代传承、百年不倒的例子虽然存在,但并不多见。如果始终把企业传承的希望寄托在子女后代身上,“选择空间自然非常狭窄”。
在他的观察中,也有一些眼界开阔的企业家选择把家族企业进一步“打开”:让员工和管理者参与分享股权和收益,在企业管理中任人唯贤,放心让更有能力的人参与甚至接手经营。
“这既调动了企业内部上上下下的积极性,给企业发展增添了强大动力,也形成了一套企业可持续发展的机制。”王小鲁说,企业有了更强的动力和更顺畅的机制,“企业家得到的回报很可能不少于所有权单一的家族企业”。
“要正视一个现实:不是每个家族都有合适且愿意的接班人。”唐英凯说,在这种情况下,“家族控股+职业化经营”、引入战略投资者乃至有序出售,都是对企业、员工和社会负责任的选择。
在朱建安看来,中国企业的传承不应拘泥于“子承父业”单一模式,而应探索多元路径:有意愿有能力者接班经营,能力不足者做合格股东选聘职业经理人,必要时亦可“降维传承”,退出复杂生意、降低风险敞口。关键在于传承“不甘平庸、创新冒险、有社会责任”的家族精神。
什么样的环境,才能让企业接得住、走得远
传承最终要走向哪里,企业应该有更多自主选择的空间。但这些选择能否真正落地,还需要一个更好的外部环境。
在潘士远看来,只有建立在法治化基础上的传承,企业才能根据自身情况自主完成接续。
“面对民营企业代际传承浪潮,工作要分清主次。”潘士远说,更重要的事情在于法治化制度建设,具体扶持服务是配套补充,不能本末倒置、直接干预企业内部传承选择。
在他看来,股权交割、财产继承、权责划分、产权保护、纠纷处置等传承环节,都高度依赖稳定、清晰、统一的法律规则。只有产权、经营、继承相关法律法规完善落地,初代、二代才会有稳定预期,不用担心交接过程中出现产权纠纷、权责不清等风险,企业才愿意主动提前规划传承,无须政府一对一介入协调内部家事与企业经营。
同时,要持续优化公司法等顶层企业制度,引导民营企业常态化搭建现代企业制度。在此基础上,各级工商联可以推出落地性政策与培育项目,助力初代企业家和青年二代平稳过渡。
王小鲁则认为,营商环境同样影响着企业家的长期预期。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不受歧视、公平竞争、合法权益得到有效保护”的营商环境。
在他看来,企业传承不仅是家族内部的安排,也与企业家对未来的预期息息相关。如果公平竞争的条件得不到保障,企业及企业家的合法权益缺乏稳定、有效的保护,就可能让年轻一代对接棒产生顾虑。
“让企业家卸下包袱,挺起腰杆,用不着到处求神拜佛、打点关系,把全部精力花在企业经营上。在这样的环境下,企业交接班就容易多了。”王小鲁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晨、刘心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