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石青川

每天早上8点，袁泉便会准时站在康养中心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工作清单。这份清单里包含着入住老人的健康监测、早午餐的食谱、家属的接待、新入职护理员的培训等一大堆内容。

袁泉是一名老年保健与管理专业毕业生，毕业后一直从事养老行业工作。在他供职的康养中心里，护理员平均年龄是49岁，他是为数不多的“00后”。

今年6月，《养老服务师职业资格制度暂行规定》正式发布。养老服务师即在居家、社区、机构等养老服务场景中，从事养老服务工作的专业技术人员，除了照顾老人，还需具备服务计划制定、人才培训带教、资源链接、服务转介等能力。这一新职业或许将是更多年轻人投身养老行业的入口。

从“老年人能力评估师” 到 “养老服务师”

申林波是一名“00后”老年人能力评估师，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给老人的身体状况与生活能力打分。

在刚刚的两个小时里，他在一户老人家里做评估。老人客厅茶几上摊着3盒降压药，但老人已记不清3盒降压药分别对应的名称与该吃哪一盒。这个细节影响了老人自理能力的评分。

对评估工作，申林波总是非常谨慎。“我们的评估结果关系到老人会获得什么等级的服务。更重要的是，现在国家发放的养老消费券与正在试点的长护险都与评估结果相关。也就是说，我们评估的准确性关系到这些老人后续该享受到的服务。”

据介绍，老年人能力评估是一种动态评估，不是一次完成，而是以一个时间周期连续进行，多次且不同组的评估会拉平主观差异。

养老服务中评估只是第一步。“我做完评估，把报告交给机构，后面怎么服务、怎么康复，并不由我负责。”申林波说。

在他看来，应该对照评估结果制定更有针对性的照料服务，而不是评估达到某一个等级后，服务还是完全标准化，“养老行业的服务还有很大的挖掘空间”。

“我对‘养老服务师’这个新职业充满了期待。”他认为，养老服务师的角色，恰好能填补行业中的一些不足。

“如果说评估师是‘诊断医生’，那养老服务师就是‘全科医生’兼‘健康管家’。” 申林波解释，“他不仅要能准确评估，还要根据评估结果，为老人制定一份完整的养老服务方案，并负责监督方案的执行和调整。”

养老服务师的职业资格证书考试还未开放，但申林波已经开始了自学备考。他把这看作一次职业转型的契机。

对于未来，申林波有着清晰的规划：“先从一名合格的评估师做起，积累足够的个案经验。然后考取养老服务师资格，将自己的角色从单一的‘评估者’向复合型的‘服务规划者’转变。”

申林波说：“未来的养老，一定是从‘被动照护’走向‘主动规划和干预’。养老服务师，就是这个趋势的必然产物。”

小年轻做养老能不能行

茂茂是一名养老服务行业的自媒体从业者，每周他的手机里都会收到上百条私信。“有想入行的应届生，有干了几十年的一线护理员。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养老行业到底有没有前途。”茂茂说。

“很多人把养老想得太窄了，一说养老就是养老院，就是日间照料，可能还会聊下康养旅居。但养老可不止这么多，比如说装修设计，做装修可能很普遍，但适老化装修呢？现在的市场是，各行各业都需要懂老年人需求的产品设计和服务策划。”茂茂说，他很看好养老服务师这一新职业，“这标志着养老开始从‘体力活’变成‘技术活’了”。

长沙市民政局“长沙市智慧养老服务平台”运营负责人何超慧认为，养老服务涵盖的范围非常广，除了养老院的护工，对老年人的服务是各种层面的，“比如老年人能力评估师，还比如像我这样为老年提供信息服务的”。

何超慧电脑里有一张自制的长沙养老服务地图，上面密布着承接机构、服务站点，以及16万注册用户的服务轨迹。这是她通过多年服务整理出来的必备工具，“我们平台就像一个大型路由器。”她形容道，“一头连着政策的提供方，一头连着机构和老人千差万别的需求。”

随着平台承载的服务越来越复杂，助餐、助浴、康复辅具租赁、居家适老化改造，何超慧发现，平台最缺的不是干体力活的“手脚”，而是能把这些服务串起来，并根据老人具体情况作出最优路径规划的“大脑”。

养老服务师的出现，让何超慧看到了新的职业路径。

“我理解的养老服务师要能够帮老人提供适合的服务。我们之前做的很多事，已经接近这个方向了。比如，去年冬天，我们帮助不便远行的老人对接社区居家及养老机构；今年春天我们帮助老年人匹配居住地附近的老年大学，同时也协助社区教学点提升招生效率；前段时间还帮助老人匹配养生需求。”

何超慧是一名“00后”，并非养老专业出身。此前，她一直从事的是项目运营，直到团队接手“智慧养老”这个项目后，才开始接触养老这个行业。“团队的小伙伴都是‘00后’，很多人一开始都担心一群小年轻做养老能不能行。”

何超慧说，养老服务师的出现相当于给他们这些跨行者开辟了一条走进这个行业的路径，“可以考证后，除了我自己，团队的小伙伴们也都要考”。

用人单位愿意为新职业买单吗

职业资格可以解决人才培养问题，但新职业的市场接受度、薪资回报、岗位价值，还有待观察。

“据我了解，很多社区居家服务站点、养老机构的经营压力比较大，很难主动使用高人力成本的新职业。”何超慧说，“只有等待这个职业真正落地，等待市场和服务机构真正认识到它的价值。”

“你如果问我会不会高薪聘用有养老服务师资格证的人。我的答案是不一定。企业用人，归根结底是看他能不能解决问题。证书只是一个标签，我们不会光看标签就录用一个人。”苏州希塔智能科技联合创始人周卓挥说。该公司主要为养老服务机构提供数字化解决方案。

周卓挥给客户演示产品时，经常会被问一个问题：“你们的产品能替代人工吗？”

在他看来，养老服务师职业资格证就如同新技术，是好东西，但前提是得解决问题、创造价值：“我觉得，这个新职业更多是为局外人提供了敲门砖。”

周卓挥解释，企业看重“应用层面的积累”：“他不一定干过养老的事，但他可能解决过类似的问题。”他举例说，一个在互联网公司做过用户运营的年轻人，可能比一个纯粹的养老护理员更容易胜任“养老服务师”中与老人沟通、协调资源的部分。

他认为，未来的证书体系应该更加精细化，对不同工作履历的人给予差异化的认证支持。同时，政府和行业协会也应考虑给用人单位配套激励政策，比如税收优惠或补贴，这样才能把“用人”和“育人”真正连接起来。

“不怕新人没经验，”周卓挥说，“怕的是新人既没有经验，又不愿意学习新东西。一个好的养老服务师，必须是终身学习者。”

前几天茂茂在社交媒体发了一段话，他说，5年后回头看，养老服务师可能会像今天的心理咨询师一样普遍。评论区当即便有人反问他，凭什么？

他想了想回复说，适老化不是一阵风，而是时代趋势。所以，这不只是一个新职业的机会，养老服务是所有职业的新机会。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茂茂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