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郭志强

一场围绕老年群体的城市竞争，正悄然展开。

今年上半年，老年人康养旅居成为多地政策发力的重点。另一方面，我国银发经济发展仍面临供给产品数量少、供给服务质量低、欺诈频发等问题。

如何看待老年人成为被各省份“争抢”的对象？怎样解决银发经济面临的上述挑战？

退休老人黄卫民与同伴们一起旅居出游

多地出台政策 “抢老人”

“让我们荡起双桨……”海南省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响水镇，一社区中心传来悠扬的葫芦丝，20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退休老人正在排练演唱节目。

“以前工作压力大，身体一度出现‘三高’预警，来三亚几个月后，‘三高’指标都下降了。海南气候对老年群体很友好。”表演葫芦丝的是来自东北的刘曼夫妻，他们退休后来到了海南。

近年来，像刘曼夫妇这样的“有钱有闲”的老人越来越多，海南、云南、四川、广西、贵州、吉林等地纷纷出台政策乃至拿出真金白银，聚焦满足老年康养旅居需求。

以“旅居”闻名的云南，是老年人向往的热门地，据云南官方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云南全省旅居人数达551.25万人，其中，老年人占比17.74%，近98万人，同比增长41.4%。

云南提出，未来3年建设3000个旅居村，瞄准3.6亿“银发群体”旅居需求，推出康养、医养等产品，为每位旅者打造私人定制的“生活盲盒”。

《吉林省推动旅居康养高质量发展试点工作方案》提出，推出一批宜居宜游、主客共享的旅居康养目的地，连续3年每年安排1亿元专项资金，用于试点奖补，让吉林省成为集避暑休闲、康养度假、文化体验于一体的“第二居所”，扩大停留超过10天客群规模，形成候鸟式旅居模式。

海南把旅居养老升格为省级战略产业，今年5月印发的《关于推动旅居养老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提出，推出一批适合老年人的主题旅居套餐、精品路线，探索发展定制化的“怀旧游”“家庭游”等特色旅游线路产品；拓展养老服务；增加适合老年人文化娱乐健身的场地数量，满足旅居老年人公共服务需求等。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党俊武告诉本刊记者，全国多省份拿出硬核措施吸引老年人消费旅居，这是一个积极信号，“各地政府和社会各界越来越重视银发经济发展，传统的养老叙事正在被改写，这一庞大群体的消费需求越来越受重视”。

湖南省花开有样科技有限公司从事银发产业多年。对于各地发力布局银发经济，公司董事长陈泽岑认为，“老年人群体对健康医疗、文旅康养消费需求旺盛，他们的消费意愿正在被看见”。

陈泽岑认为，吉林、海南、云南、广东、四川等省份密集出台政策，折射出银发经济已经从“民生议题”上升为“区域经济议题”。这种变化背后是消费力、人口结构和城市竞争赛道的重塑。

长沙市养老商城组织来自全国各地的老人排演节目

老年旅居消费为何火爆

退休老人黄卫民热衷于到处旅居，她告诉本刊记者：“我旅居的首选因素是气候，避暑与避寒是核心需求。热了就往云贵地区跑，冷了就往南方跑。”

这几年的暑期三伏天，黄卫民去了两次桂东避暑，在湖北九宫山旅居了10天，赴云南玩了20天，炎热的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老人热衷旅居消费，背后有哪些深层次原因？

第一，老人有钱有闲，其文旅消费和康养旅居潜在消费力不可忽视。调研表明，近60%老年人的消费重点已从生存保障转向品质体验。低龄健康老人年均出游超3次者占比超六成。

黄卫民告诉记者，自己退休后收入稳定、时间充裕；加之子女独立性强，无需老人太多帮衬；自己热爱生活，身体也不错，自然喜欢走出去体验感受不同生活。

据《银发经济蓝皮书——中国银发经济发展报告（2025）》测算，2025年中国银发经济规模已突破9万亿元；预计到2035年，将跃升至30万亿元。

第二，各类推动银发经济发展的政策红利持续释放。

2024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这是中国首个以银发经济命名的政策文件。“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要求“大力发展银发经济”。

2025年3月，《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提出，积极发展抗衰老、银发旅游等产业，释放银发消费市场潜力。

第三，城市日益完善的适老化设施服务增强了对老年群体的吸引力。

老年人正在成为新的“候鸟式流动群体”，例如，越来越多的香港长者选择在深圳、广州等大湾区地区居住，看中的是更宽敞的生活空间、更丰富的养老选择。

陈泽岑告诉本刊记者，这不是简单吸引老年游客，而是人口结构和消费动能双重变化下的转向——从过去的“抢劳动力红利”切换到“抢消费与服务红利”。

为方便出行，老年人在体验电动轮椅。

拼生态、拼服务、拼诚意

老人南飞北跑，医保报销怎么办？慢病药怎么续？长护险跨省认不认？这些具体问题考验着我国的养老服务体系和生态。

养老是一个涉及城市规划、产业布局、区域融合的宏大话题，但当下各地的配套服务仍有短板。

党俊武认为，发展银发经济存在着同质化竞争现象，各地多在拼硬件，比如：生态环境好，高负氧离子；设施完善，打造老年大学……这些硬件在全国各地都大同小异，老年游客去哪儿都差不多，“银发经济的竞争，光有硬件还不行，还得解决消费者的真需求”。

目前，像云南、海南等省份都围绕做强生态、丰富产品供给着手布局，相关完善措施涵盖了老人旅居涉及的旅游、养老、康养、医疗、文娱、社区服务等方面。

多个采访对象告诉本刊记者，银发经济既要叫座，又要叫好，这得拼配套服务。一座城市能否接住银发红利，不靠口号喊得多响亮，而靠贯穿康养全流程的温度与精细化服务。

例如，老人家出门在外，有没有合适的人照顾日常生活？旅居途中，慢性病购药如何就近解决？又有哪些精神文化服务？很多细致服务还没有纳入全盘考虑。

党俊武说：“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影响老年人出游消费的动机和心情。”

党俊武认为，新一代老年人有着强烈的自我价值实现需求，长寿时代的经济逻辑应从过去以生产“物”为核心，转向以服务“人”为核心。要围绕老年人的核心需求进行产品设计，这样才能让老年群体有自我价值实现感。

（刘曼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