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牛朝阁 杨琳｜宁波报道

说起宁波，有人会想起世界级深水港、千亿级制造业集群、遍布全球的甬商军团，这些亮眼的经济标签，构筑起大众对这座城市的直观印象。但很少有人深究，支撑宁波商业兴旺、城市持续向上的底层根基，是流淌千年不曾中断的人文血脉。

7000年前河姆渡先民在此种下水稻、雕琢骨器，千年浙东学派在此生根发芽，王阳明、黄宗羲、朱舜水等先贤点亮思想星河……

宁波，将历史糅进了日常发展：阳明心学浸润城市精神，乡土非遗孵化全新商机。在这里，人文历史成了可触摸、可体验、可增收、可传承的鲜活日常。

近日，本刊记者走进宁波，探访这座城市驱动城乡共富、塑造城市品格、吸引人才客流的底气。

陶麓：千年湖山里的新村落

东钱湖畔，一进入陶麓街区，白墙黛瓦的民居沿河排布，青石板路串起一条条小巷，抬头便是黛色青山，江南水乡的气息扑面而来。

灰底白字的“宁波”墙是醒目的地标，往来游客总免不了停下来拍照打卡。往里走，街巷里的业态丰富多样：文创小店、特色餐馆穿插其间，One Room、Blue Gaga 这类装修设计感满满的小店门口，常聚着拍照的年轻人；街边一家冷饮店的外墙绘着竹枝熊猫，趣味十足，也成了路人随手拍的小景。

来的人，多半不是为了赶景点。他们有的是周末从宁波市区驱车半小时过来的夫妻、从上海过来的三五好友，也有不少独自前来的年轻人。在这儿，他们可以喝杯咖啡坐一下午，也可以什么都不买，只是沿着青石板路走一走，看山、看水、看人。

陶麓并非凭空生长出来的网红街区，它所在的东钱湖镇建设村，是历史文化名村，旧称“陶麓”，因背靠陶公山而得名。相传范蠡助越灭吴后，携西施泛舟五湖，曾在此隐居。到了宋代，这里已是陶器交易集散地，老话讲“无陶不成市”，说的就是当年的热闹。只是后来“窑火熄了”，村子也安静下来。村子里保留着不少清末民初的老建筑，但此前在保护和利用之间没找到平衡点。

近年来，东钱湖镇、钱湖控股对建设村进行整体改造提升。“从整体来看，我们探索乡村与景区深度融合的新业态，推动行政村向景区村发展，探索全域景区的格局。我们将客流引入乡村，为村民创造发展空间，支持村民在家门口创业。”东钱湖镇相关负责人对本刊记者说。

不过，景区化不是把村子推倒重来，东钱湖的做法是“外立面统一、内部各有特色”。“沿湖建筑属于历史文化名村保护范围，立面改造有严格标准，要保留江南水乡的肌理。但房子内部怎么装修、做什么业态，主理人可以自由发挥。”上述负责人说。

他特意提到了利民村，这个村子靠着湖景长成了“网红咖啡村”——几十家咖啡店，风格各异，被游客称作“宁波小洱海”。这些店大多是外来主理人向村民租房改造的，外立面统一素雅，进去却各有各的设计感。

客流进来，最直接的受益者是村民。“村民分红大幅增长，原本难以出租的农房，租金如今十分可观，一套农房年租金可达10余万元。”上述负责人说。

不过，乡村变景区，基层治理面临挑战。门前屋后不能堆杂物、不能随意晾晒、环境卫生要达标……这些标准对村民来说，需要时间适应。比如，停车问题，村民觉得车停自家门口天经地义，但景区要求沿线整洁美观。还有一些没开店的老年人想不通：“他们开店赚他们的，人来人往反倒吵着我了。”

东钱湖的办法，是靠“村规民约+经济激励”慢慢引导。将经营收入的一部分用于村民固定分红，还增设了与行为规范挂钩的浮动激励部分，配套建立积分制，慢慢引导村民向“景区村民”过渡……

陶麓不是孤例。在东钱湖镇，韩岭、利民、陶公、殷湾等乡村，正沿着各自的路径发展，有的延续百年商脉，有的做活湖畔咖啡，有的深挖渔家文化。

它们的路径不同，但都在把当地文化禀赋变成游客可体验的日常；让千年湖山的底蕴，落地为一个个走得进去的村落；也让守着这片山水的村民，真正从发展中获益。

三关六码头的非遗手艺作品 本刊记者 牛朝阁I摄

永旺村：老手艺，新商机

东钱湖古村盘活山水资源，在宁波的知名村落永旺村，则蕴含着宁波乡土人文的另一重核心力量——手艺。

“过去，手艺人都是靠走街串巷零散接单，收入微薄，这也导致年轻后辈不愿吃苦学艺，多项传统手艺濒临失传。现在我们会把这些手艺整合起来，打造成集中的非遗工坊集群，也为手艺人提供展示展厅、配套直播等服务，重点解决手艺人们缺客源、不能发展的核心痛点。大家集中起来，让更多的人看见、了解，并喜欢上我们宁波的非遗技艺。”永旺村相关负责人告诉本刊记者。

柯如金是宁波老字号柯繁兴糕点第三代继承人，经营着一家传统食品小作坊。以前，靠着街坊邻居口口相传，日子还算安稳。但纯手工制作产量有限，品牌走不出去，这门祖传手艺还能传多久，是个未知数。

2019年，本土食品零售品牌三关六码头与柯如金开展合作，双方通过品牌联名，将柯繁兴糕点从小作坊带入标准化生产线，统一包装、统一推向市场。短短几年，年销售额从几十万元跃升至200万元以上。

在宁波，像柯如金这样的手艺人并不少。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和社会的发展，传统手工艺面临市场萎缩、后继无人的困境：资源散落各处，缺少组织；手艺人有技术没渠道，有好产品没品牌。

针对这些难题，宁波市镇海区委宣传部、区文广旅游体育局从要素、空间、服务三方面入手，系统推进“手艺人集聚化改革”。通过成立手艺人联盟、搭建手艺人部落，市场化运作、产业化发展、多元化治理协同发力，探索出一套新的人才评价体系、商业模式和治理机制，让分散的手艺人有了“娘家”，也逐步形成“空间集聚—业态融合—消费提升”的良性循环。

在永旺村，曾经无人问津的老手艺，如今成为创造稳定收益、留住乡土乡愁、吸引青年返乡的宝贵财富。一根竹篾、一缕绣线、一块米糕，串联起传统文化传承与乡村富民产业，生动印证乡土人文蕴藏的巨大发展潜力。

王阳明故居前的牌匾 本刊记者 牛朝阁I摄

古为今用的 “知行合一”

谈到宁波的人文，“知行合一”的阳明文化是绕不开的一张名片，更是刻在宁波城市基因里的精神养分。

宁波余姚，白墙青瓦的王阳明故居静静矗立。1472年，王阳明诞生于院内瑞云楼，在此度过完整童年，此后数十年间多次返乡讲学、祭祖论道。这座老屋承载着一代心学宗师少年成长、思想萌芽的全部印记。

有趣的是，起源于500多年前的心学文化，此时此刻正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流淌在余姚的企业间。

位于宁波余姚的宁波佳音机电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音科技”）主营小家电的核心零部件，产品广泛应用于咖啡机、净水器、饮水机、扫地机器人、洗碗机等各种智能家电，其中电磁阀市占率做到了全国第一，是一家名副其实的专精特新“小巨人”。

走进佳音科技，“三项修炼”吸引了记者的目光：立志——每个人都要有明确的目标；精进——每天进步一点点；利他——用利他之心为客户创造价值。

公司创始人鲁定尧相信，只有经过实践检验的道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于是他在公司推行员工的“三项修炼”，将“知行合一”的理念落到企业经营中。

不只佳音科技，记者了解到，余姚一大批制造企业、商贸商户都在主动汲取阳明文化养分。有的企业开设心学读书会，每周组织员工共读《传习录》；不少本地商户以“致良知”作为经营底线，坚守诚信经营；余姚的中小学更是将阳明故事纳入校本课程，让少年儿童从小领会向善、务实、笃行的精神。

记者手记

人文为底，共富之路更长远

从余姚阳明心学构筑企业精神坐标，到东钱湖畔古村以湖山文化打造景区共富样板，再到永旺村依托非遗手艺解锁乡村新商机，宁波人文发展有着清晰统一的底层逻辑：不割裂历史、不粗暴商业化、不脱离本地百姓。

一些城市发展文旅，要么单纯堆砌仿古建筑，丢失本土文化内核；要么过度追求短期流量，牺牲原住民生活与文物保护；或是文化资源与群众增收脱钩，只留风景不富民。

而宁波走出差异化路径：以本土原生人文资源为根基，兼顾文物保护、生态平衡、群众利益，把沉淀千百年的历史文化转化为可持续发展的产业动能。

人文发展带来的红利，渗透到城市乡村的方方面面。一方面，文旅产业带动餐饮、民宿、零售、研学、手工制作多条产业链发展，创造大量本地就业岗位。

另一方面，古村、古城、非遗工坊盘活闲置农房、老宅、乡土资源，还能盘活沉睡资产。此外，文化IP持续提升城市知名度，游客、研学团队、青年创业者持续涌入，形成人才、客流、资金的畅通循环。

更珍贵的是人文带来的长久价值。守住地域文化标识，经济红利才有根基。

漫步东钱湖畔陶麓街巷，走进永旺村非遗工坊，品读余姚阳明古镇心学文脉，在宁波的一周，处处能看见“活”的历史。历史不再封存于书本、展馆，而是融入街巷烟火、百姓生计、乡村产业。深厚人文底蕴是城市发展核心的竞争力。

山水赋能、文化富民，拥有这般独一无二的人文底气，宁波自然走出一条兼顾文化传承、生态保护、群众共富的长远发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