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魏科:警惕极端天气“并发症”

本刊记者 侯隽

今年夏天,极端气象在全世界上演。持续性极端高温、突发性强对流天气、反复切换的旱涝灾害等不再是零散、偶然的气象个案,变成了全世界必须直面的现实。

我们不得不追问——全球气候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极端天气密集出现的核心成因是什么?会给我们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围绕上述问题,《中国经济周刊》专访了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魏科。

极端天气的频率和强度超出以前

《中国经济周刊》:极端天气现象出现频繁,是全球变暖造成的吗?

魏科:有人认为,极端天气和全球变暖没有关系,例如,在没有人类活动、没有现代工业文明之前也会有极端天气,历史书上各种极端天气的记录也很多。

这不准确。现在的最大特点,是受全球变暖影响,极端天气的频率和强度比以前强得多。我经常打一个比方——掷骰子,可能会掷出全是6的组合,但概率非常低,而现在是几乎每次都能掷出全6组合。

现在的极端天气是被气候变化改造过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形象地说,历史上的气候变化像是从20楼步行下楼,当前的气候变化是从20楼纵身跳下,变化剧烈且迅速。

《中国经济周刊》:根据世界气象组织的统计,全球升温逼近1.5摄氏度温控红线。很多人担忧,气候临界点突破后,地球气候系统将迎来不可逆的恶化,这种担忧是否成立?

魏科:首先要厘清数据现状,当前全球升温是逼近1.5℃,而非持续突破,存在年度波动,比如2024年升温超1.5℃,2025年又回落至1.43℃左右。

关键的风险在于,气候系统的多个子系统,已经在1.5℃升温阈值附近濒临临界点。例如,热带珊瑚大规模白化、北极海冰快速消融,都是最典型的信号。

人类文明从农耕时代算起仅有万年历史,这些不可逆的气候子系统的崩塌,在人类文明尺度(数万年)内几乎无法修复。

可以用一个通俗的比喻理解:山顶的巨石,常态下安稳静止,外力推动几乎纹丝不动,但当外力持续加大,一旦越过临界平衡点,巨石滚落便无人能阻挡,这就是当前气候系统面临的核心危机。

热带风暴引发厄尔尼诺卫星图像

下半年全球海温、气温还将攀升

《中国经济周刊》:世界气象组织预测说,今年厄尔尼诺事件概率非常高,能否简单科普一下厄尔尼诺?对我国有什么影响?

魏科:厄尔尼诺是指赤道东太平洋海温持续偏高并造成大气环流异常的一种气候现象,通常每2至7年发生一次,往往在3月至6月间开始发展,并在11月至次年2月间达到顶峰,持续约9到12个月,对全球温度的影响一般在形成后的第二年最为显著。

厄尔尼诺的空间尺度非常大,从赤道东太平洋一直延伸至赤道中太平洋,其东西向空间范围可达上万公里,因此会带来全球范围的影响。

需要指出的是,今年有几个特点令人关注:第一是季节发生紊乱,夏季来得太早。美国3月份就出现了夏季才该有的高温过程,欧洲五六月就已经出现了七八月才开始出现的高温过程,我国4月份海南就已经超过40℃。

第二是今年各种极端天气频繁出现,国外和我国多地已经发生了多起严重的暴雨、冰雹、沙尘暴等天气,引发局地洪涝灾害,带来严重损失。

今年厄尔尼诺发展速度极快,下半年全球海温、气温还将持续攀升,影响力尚未完全释放。从长期预判来看,2026年大概率会跻身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暖年份之列,与2023、2024、2025年形成持续高温周期,极端天气的频次和强度还将进一步升级。

《中国经济周刊》:入夏以来,华北等地气候较往年偏凉爽,这会长时间持续吗?

魏科:往年5至6月,我国华北、中原等地区都会迎来持续性高温,多地气温甚至会突破40℃,而今年入夏后长期处于偏凉爽的状态。但这种平稳只是暂时的,气候能量处于积蓄状态,一旦升温启动,就会呈现快速、猛烈的态势。

近期华北多地最高温已突破40℃,高温爆发力极强,更需要警惕的是冷暖空气交汇带来的强对流风险。

北京及华北地区正处于冷暖空气持续对峙的区域,前期看似凉爽,但同期暴雨、大风、冰雹等强对流天气频繁发生,北京全域多地都出现了冰雹灾害。

相较于直观的高温,这种突发性强对流天气是当前汛期较容易被忽视的风险,灾害分散、突发、频次高,对城市运行、居民出行、农业生产的影响较大。公众应及时且多频次查看当地天气预报,及时作出调整。

单靠AI技术预警远远不够

《中国经济周刊》:极端天气会带来复合灾害,这会带来哪些深层影响?

魏科: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极端天气其实不仅仅是高温,很可能一下子来暴雨、冰雹,然后又高温。以前大家总觉得天气该按季节来——冬天有冬天的样子,夏天有夏天的样子。可现在不一样了,天气一“出问题”,就像人得了重病,接二连三的“并发症”全冒出来,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复合灾害”。

传统气象灾害具有季节性、规律性,冬冷夏热、旱涝分季,社会防灾体系可以提前预判、提前部署。现在,气候系统紊乱,灾害呈现无规律的复合爆发态势,前一阶段还在全力抗旱,一场突发暴雨就需要立刻转入防洪防汛,旱涝快速切换成为常态。

这种复合灾害带来的损失和风险,远大于单一灾害。

从近年案例就能清晰看出,2021年郑州“7·20”特大暴雨、2022年川渝至长江流域极端高温干旱,接连突破历史极值,灾害影响从农业、基建全面渗透到民生保障、城市运行、经济发展。

当前较大的矛盾是,气候恶化的速度远超社会气候适应能力升级的速度,这导致全社会的气候风险敞口持续扩大。

《中国经济周刊》:人工智能能不能帮助我们应对“并发症”难题?

魏科:人工智能在气候预测、灾害预警、应急调度、灾情研判等领域,确实具备巨大潜力,能够有效提升极端天气预判精度、缩短应急响应时间,破解传统防灾减灾中效率低、预判难、调度慢的问题,是应对复合气候灾害的重要科技抓手。

但必须清醒认识到,气候灾害治理从来不是单一技术问题,而是多部门、多领域的系统工程。极端天气引发的灾害,涉及气象、应急、交通、环卫、民生保障等多个部门,单纯依靠AI技术预警远远不够。科技是辅助工具,真正的破局关键,是构建全社会协同、全链条覆盖的防灾减灾体系,需要各个部门协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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