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谢玮
台风预警发布那天晚上,杭州车主晶晶在满城转悠找车位。
“我新买的电车,最怕泡水了。”她告诉记者,地下车库怕进水,路边低洼位置不敢停,商场和写字楼的高层停车位很快就被占满。
几百公里外,河南许昌长葛的麦田里,种植大户申富杰也在跟天气赛跑。夏收关键阶段,一场大风过后,多轮降雨接连而至,田间高湿,小麦倒伏、病害集中出现。
一次高温,可能改写一季粮食收成;一场短时强降雨,也可能在数小时内带来成千上万笔车险报案。
两个场景背后,是同一个问题:极端天气带来的风险,正越来越多地落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防汛救灾,保险能赔快赔、应赔尽赔,合理预赔”。7月9日,金融监管总局披露,进入主汛期以来,广西、湖北、湖南、广东、贵州、甘肃、重庆、江西、安徽等地保险机构已接到暴雨洪涝相关灾害报案32万件,已赔付(含预赔付)超22亿元。
天气说变就变,如何应对这份风险、增强保障成为必修课。

浙江玉环,一辆轿车压在被台风吹倒的广告牌下。
麦子倒了,账不能倒
“三夏”时节,农业生产最怕等。
对粮食主产区而言,天气波动首先冲击的是收割节奏,随后影响产量、品质和农户现金流。
许昌长葛是典型例子。今年灌浆中后期,当地遭遇“大风强降雨+持续高温”复合型气象灾害。申富杰种的1500亩小麦部分大面积倒伏,赤霉病、茎基腐病同步暴发。这种灾情既有物理性损伤,也有病害侵染带来的品质下滑,比单一灾因更难认定,查勘也更费工夫。
5月中旬发现灾情后,申富杰向人保财险报案,初步估算受影响地块有100多亩。经查勘人员现场核实,公司启动“查勘人员+农业专家”联合定损机制,由农技专家现场抽样测产,结合病穗受害情况和种植规模综合核定,最终认定受灾面积91.86亩。
定损信息公示72小时、通知农户后,6月20日,23041.8元理赔款打到了申富杰的账户上。
“农业保险对种地人来说是一颗‘定心丸’。”申富杰说,特别是对大型种植户而言,夏收之后紧接着就是秋耕,种子、化肥、农药、机械等都等着资金周转。
极端高温、降雨等天气,先改变的是田间长势,随后影响的是粮价预期。保险的价值,就在于把这条风险链条尽量截短。
人保财险河南分公司理赔部主要负责人姜新超告诉记者,今年“三夏”期间,公司在河南10个地市投入329万元专项风险减量资金,围绕赤霉病、干热风等高发风险开展无人机“一喷三防”飞防作业,累计服务8.1万亩麦田,并发放农药、灌溉、收割等农资物资覆盖37.96万亩地块。
理赔环节,人保财险启用“卫星遥感+无人机航拍+移动终端”查勘体系,部分地区把核查时间由10多天压缩到两三天;河南“三夏”期间受理小麦受灾报案近1.5万件。
防在前,赔在后;减在先,补在后。农业保险的意义,正从单纯的“补损失”,走向“稳生产、稳供给、稳预期”。
目前,政策性农业保险已覆盖全国主要产粮省份的产粮大县,完全成本保险、种植收入保险等也在持续扩面。
一些地方还在探索天气指数保险,把高温天数、降雨量等客观指标定为触发条件,一旦达到约定阈值就按合同赔付,省去逐户查勘的时间,尤其适合受天气影响大的农业场景。

保险理赔员帮助因积水滞留路中的车辆
一场雨,考验的不只是车
台风预警一出,杭州的停车位立刻成了紧缺资源。谁家的车还停在地下车库、哪个商场停车楼还有空位、哪个停车场地势相对高一点,成为小区群和社交平台上的热议话题。
这样的谨慎不是多余。进入主汛期后,短时暴雨会导致低洼路段、桥洞和地下车库车辆集中受损。
7月4日凌晨,黑龙江省的车主何先生驾车经过抚顺一处桥洞时,遭遇积水熄火。水位持续上涨,他不敢贸然二次启动,被困在快速路上。所幸平安产险及时协调拖车,把人和车转移到安全地带,避免了一次可能的全损。后来那处桥洞积水完全没过车顶,未能及时转移的车辆全部报废。
一次及时救援,保证了车主的平安,避免了一次全损。
暴雨场景下的车险服务,早已超出传统理赔的范畴。天气预警、代客查车、应急拖移、远程定损,共同构成了新的服务链条。
平安产险方面告诉记者,自7月1日进入主汛期以来,截至7月8日,已累计接到暴雨洪涝客户报案20470笔,预估理赔金额超2.24亿元。
过去,车险的核心体验更多发生在“事故已经发生之后”。现在,真正影响结果的,往往是灾前那一次预警、积水上涨前那几分钟的响应速度。
保险与车主之间的接触点,正在从理赔时刻向风险来临之前延伸。
推动风险减量,险企纷纷在“早”字上做文章。多家险企在推动水淹风险点治理、团财客户提前风险勘查,并在暴雨集中地区建立应急物资储备,配备挡水板、抽水泵、救生艇等设备。平安产险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该公司“鹰眼系统”利用数值模拟、机器学习、卫星遥感监测等技术进行灾害预测预警,助力防灾减灾。
对车主来说,最关心的是能不能赔、赔得快不快。但对保险公司来说,一场暴雨带来的是更复杂的一笔账——报案量集中增加,理赔、查勘、救援成本、再保险价格同步抬升;受灾区域广、损失金额大,赔付率也会明显承压。
特别是在新能源车保有量快速提升的背景下,涉水风险、高温风险和维修成本之间的关系,正成为车险行业的新考题。
这种压力最终会传导到承保策略、费率定价、准备金安排乃至资本占用上,农险、车险如此,企财险、巨灾保险亦然。
气候变了,“工具箱”还得跟着变
除了农业保险和车险这些常见的保险产品,还有一种保险平时很少被提起——巨灾保险。它是应对自然灾害损失补偿的重要工具。
7月6日夜里,针对鄂东地区突发极端雷暴大风灾害,湖北启动了巨灾保险理赔。截至7月7日上午9时,受灾严重的黄冈、鄂州、黄石、咸宁四地初步总估损达3920万元,其中,巨灾保险估损为240万元。
自2024年9月起,湖北巨灾保险试点扩至全省,期限延至5年,新增干旱、低温冷冻、雪灾、地震等保障,提高人员伤亡赔付标准,并降低触发标准、设置多种理赔条件。
根据相关文件,湖北省巨灾保险由财政全额承担保费。怎么赔?只要人在湖北,自动被纳入保障。人员死亡、失踪,每人最高获赔20万元;住房倒损,城镇每户最高赔10万元、农村4万元;室内财产损失,每户最高可赔付0.5万元。全省年度累计赔偿限额20亿元。
北京是较早探索这一机制的城市之一。2016年,城乡居民住宅地震巨灾保险制度建立。当年,北京市启动相关实践,此后又逐步将暴雨洪涝等灾害纳入保障范围。2023年海河流域性特大洪水期间,北京门头沟、房山等受灾较重区域,不少居民的住房损失通过这一机制获得赔付,减轻了单纯依靠政府救助和自筹资金修复的压力。
沿海地区面对的还包括台风风险。海南、广东等地近年来陆续将台风巨灾保险纳入公共风险管理体系。
这类保险的特点是“政府主导、财政补贴、保险公司运作”——政府通过财政出资、保费补贴等方式,引导保险机构参与承保和风险分担。
“通过引入巨灾保险,居民灾害损失补偿从过去以政府为主,向政府与保险市场共同承担的模式转变。” 中国社会科学院保险与经济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王向楠认为,巨灾保险是金融资源参与灾害治理、提升城市风险管理水平的主要手段之一。
在极端气候频发背景下,保险正从“出险之后才想起”的角色,慢慢变成日常风险管理的一部分。
这既是保险业自身经营逻辑的调整,也是整个社会应对气候变化、增强韧性的必修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