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往事:一张钞票的两次考验

本刊记者 郭霁瑶 杨琳

翻阅1948年至1949年前后的金融档案,一个反复出现的词是“重建”。

在那个剧烈变动的年代,货币不仅是交换工具,也承载着经济秩序和治理能力。旧有货币体系日趋崩溃,新的货币制度逐步建立,中国的金融秩序正在被重新塑造。

在这一过程中,人民币的形成与落地,有两个节点格外清晰:一个发生在解放区内部货币统一的制度奠基阶段,一个发生在1949年上海解放后的金融接管与市场稳定阶段。

人民的银行、人民的货币

时间退回到1948年前后,一个现实的难题摆在眼前:解放区之间,货币并不完全通用。

当时,解放区金融工作面临的突出问题,并不是单纯的货币短缺,而是货币种类繁多、流通范围分散。有关资料显示,各解放区当时流通的货币有300种之多,有的地方用边币,有的地方用布票。货币不统一,直接影响物资流通、财政管理和根据地经济建设。

董必武就曾亲身经历过这样一件事。

1947年3月,他带着夫人和孩子途经山西五台县东山区大槐庄时,带的干粮吃光了,警卫员跑到一个小店买烧饼。谁知付款时,出了问题。店家不收陕甘宁边币,甚至连公家开的商店也只认晋察冀边币,最后警卫员只能空手而归。孩子饿急了,董必武的夫人只好用一块新布料换了几个烧饼。这件事使董必武深切体会到货币自由流通的必要性。

1947年7月中旬,华北财经办事处筹备成立,董必武任办事处主任,办公地转移至西柏坡。1948年12月1日,中国人民银行在石家庄中华北大街的一座“小灰楼”里正式宣告成立。同日,人民币正式开始发行。

从史料看,当时开展的工作不只是“印新钱”,更重要的是“立规矩”——把分散在各解放区的货币逐步纳入统一框架,推动统一发行、统一流通、统一结算。货币的统一,让物资调度、财政收支、商业交易有了统一的基础。

随着人民币发行和推广,解放区之间的货币流通与交易结算逐渐顺畅起来。据有关回忆,邓小平和负责接管上海财经工作的同志乘吉普车从南京到丹阳。深夜抵达后,众人饥饿难耐,看到路边有馄饨担子,便拿出一张崭新的人民币询问摊主是否愿意收。卖馄饨的老板很高兴,说:“这个票子值钱,能买好多东西,大家都愿意要。不像国民党的票子,只能当草纸擦屁股。”

中国人民银行的成立和第一套人民币的发行,是中国金融史和货币史上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掀开了中国共产党领导金融工作新的辉煌篇章。

上海:打的是金融战,稳的是民心

1949年5月,上海解放。这座全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和重要金融中心,面临的金融形势远比一般城市复杂。

问题并不只是“有没有钱”,而是长期通货膨胀和货币信用崩溃造成的金融秩序失控。国民党统治时期,100元法币在1937年可买两头牛,到1949年连一粒米都买不到。金圆券基本沦为废纸,街头巷尾真正流通的是银元、黄金、美元。

一些投机势力甚至叫嚣:“解放军进得了上海,人民币进不了上海。”

上海解放后,人民政府迅速着手整顿金融秩序。上海市军管会颁布公告,规定人民币为唯一合法货币,金圆券限期收兑,比价1元人民币兑换10万元金圆券。全市设立369个收兑点,市民们捧着急剧贬值的旧纸币排队兑换人民币。“排队换钱”成了上海解放初期一道独特的街景。

截至1949年6月5日,全市共收兑金圆券35.9万多亿元,占国民党统治区金圆券总发行量的一半以上。

金融秩序的恢复并非一帆风顺。金圆券退出后,银元仍在暗中流通,并一度影响商品定价和市场预期。投机势力借机操纵银元价格,扰乱市场秩序,企图阻碍人民币立足上海。

为从根源上消灭投机势力,人民政府决定查封上海证券交易所大楼。1949年6月10日,直接抓捕银元投机分子200余人,查抄黄金3000多两、银元近4万枚、人民币1000多万元,还有大量美元和重要物资。

消息传开后,银元价格迅速回落,投机气焰受到沉重打击,市场秩序得到明显恢复。

真正让人民币站稳的,靠的不仅是行政措施,更是物资保障和市场供给。 “银元投机”被遏制后,投机资本又转向大米、棉花、煤炭等民生必需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为此,上海制定了一套全国统筹的组合拳。全国各地的大米、面粉、棉花、煤炭,源源不断运入上海。人民币的信用由此在日常交易中不断巩固。

经过“银元之战”“米棉之战”等经济战役,人民政府掌握了市场主动权,遏制了投机资本对市场的操纵,使延续多年不断上涨的物价稳定下来,取得了新中国经济史上的重要成就。

毛泽东对此高度评价:平抑物价、统一财经,其意义“不下于淮海战役”。上海工商界人士也由此看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经济建设、治理复杂市场的能力。上海这一仗,打的是金融,稳的是民心。

回望这段历史,人民币从诞生到站稳脚跟,再到走进千家万户,见证的是经济秩序的重建,也是人民信心的凝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