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尉文渊

尉文渊

1990年12月19日，上海浦江饭店孔雀厅，一声开市锣响，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开业。那一天，中国资本市场翻开了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一页。

30多年过去了，回望那段历史，我愈发感到，上交所不是凭空出现的。它诞生在改革开放向纵深推进的关口，诞生在浦东开发开放的时代背景之下，也诞生在中国探索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道路的艰难实践之中。许多事情，当时只是忙着往前做；后来再看，才更能理解其历史分量。

从一张白纸到一声锣响

1989年，我从北京回到上海。此前我在审计署工作。回沪后，经龚浩成同志召唤，进入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金融行政管理处。那时证券监管职能尚在人行体系内，金融行政管理部门承担着相当重要的监管职责。也正因如此，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具体筹建工作，后来落到了我们这个处室肩上。

上交所的筹建，不能脱离当时的大背景来理解。当时，为配合浦东开发开放，金融改革与新型融资机制势在必行，上海市委、市政府明确提出筹建证券交易所。同年6月，朱镕基同志明确要求上交所年内开业，留给筹备组的时间，仅有半年。

1990年7月3日，我担任上交所筹备小组组长。说实话，刚接手时心里并没有底。大学时我写过股份制论文，但建设一个证券交易所，是另一回事。交易所如何运行、如何撮合、如何清算、规则怎样制定，在当时几乎没有可供直接照搬的经验。我们面对的，基本是一张白纸。

最先要解决的是交易场所。我在外滩一带找了很久，凡是可能有大厅的地方几乎都看过。后来有人介绍浦江饭店。那时的浦江饭店已显破败，穹顶残旧，但我仔细一看，孔雀厅格局仍在，大理石、汉白玉构件还在，历史气息和空间气派也还在。它原名礼查饭店，是上海近代城市史上的重要建筑。我当时就认定，这就是交易所应该落脚的地方。后来龚浩成同志同意了，浦江饭店由此成为新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的诞生地。

比场地更难的是交易系统。我当时坚持采用电脑自动撮合。今天看，这似乎理所当然，但在1990年，这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我们希望电脑系统不仅传输行情，还承担交易撮合、信息披露和清算交割等功能。

上海财经学院信息系的老师和学生参与开发，我们一边讨论，一边设计，一边修改。股票代码如何设置、字段宽度如何确定、委托单和交割单如何标准化，都是在那段时间一点点定下来的。今天上交所沿用的“6”字头六位股票代码，也是在那时形成的。

1990年11月26日，上交所召开会员大会，通过章程，选举理事会。从法律程序上说，这是上交所成立的重要节点。12月19日，上交所正式开业。当开市锣声响起，电脑系统显示第一笔成交结果时，现场技术人员激动得跳了起来。那一刻，我们知道，中国资本市场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资本市场迈出了第一步

回过头看，上交所一开市，就已经具有全国性市场的雏形。最初上市的“老八股”中，有上海企业，也有上海之外的企业；最早的会员单位中，也包括中信和一些大银行的信托投资机构。

更深层的意义在于，上交所的建立回答了一个重大时代命题：社会主义中国能不能建立资本市场？在当时，社会上关于“姓资姓社”的争论并不少。上交所能够建立，表明中国在坚持社会主义制度前提下，开始大胆吸收和运用现代市场经济的有效制度工具。

股票市场的出现，不只是多了一个交易场所。它意味着股份制企业的发展，意味着企业融资方式的变化，也意味着普通居民可以通过资本市场参与经济发展、分享改革开放成果。早期的条件非常艰苦，电话线路、交易席位、清算制度、信息发布机制，许多事情都需要从头做起。但正是在这些基础性制度建设中，中国资本市场迈出了第一步。

培育更加成熟的资本市场生态

我一直认为，资本市场本质上是资本运行和资源配置的重要机制。资本市场当然要服务实体经济发展，通过资本聚集、风险定价、优胜劣汰和制度约束来实现。

科创板的设立，是资本市场发展又一个重要节点。2018年，我国宣布在上交所设立科创板并试点注册制。科创板面向科技创新企业，尤其是硬科技企业，探索更加包容、更适应创新企业成长规律的制度安排。

从实践看，科创板支持了一批科技企业借助资本市场成长壮大，也推动了注册制改革逐步展开。中国经济要实现高质量发展，必须依靠科技创新；科技创新往往具有高投入、高风险、长周期的特点，离不开更有耐心、更能识别风险和价值的资本市场支持。

对未来，我满怀期待，希望中国资本市场能继续沿着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方向前进，监管有力、规则清晰、信息披露真实充分、投资者保护不断加强。同时，也要让市场在价格发现和资源配置中发挥更大作用。

中国拥有庞大的投资者群体，这是一笔宝贵财富。30多年来，许多普通投资者通过资本市场认识企业、理解经济、接触科技产业，这本身也是改革开放的重要成果。只要坚持改革方向，完善基础制度，尊重市场规律，中国资本市场将继续迈上新的台阶。

上交所当年是在白纸上画出的图景，如今已成为中国经济运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未来这幅图如何继续展开，仍要依靠改革。

（本文作者系上海证券交易所首任总经理，由本刊记者谢玮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