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谢玮

黄浦路15号，浦江饭店的老楼临江而立。

从外滩沿着黄浦江走过去，江风里有上海浓郁的金融气息：对岸陆家嘴高楼林立，天桥屏幕上滚动着指数、汇率、利率数字；在这栋百年建筑里，中国证券博物馆安静地收藏着另一种时间——红色股票、公债票据、“老八股”凭证、交易员马甲、早期电脑撮合系统……

这些展品之间，有一条并不喧哗却极清晰的线索：它关乎资源如何聚合，资本如何流动，企业如何成长，人民如何参与现代化进程。

1990年12月19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在这里正式开业。那天交易大厅里只挂牌了8只股票——后来被叫作“老八股”。36年后的今天，沪市总市值已突破60万亿元，上市公司2300余家，跻身全球三大证券交易所之列。

从红色股票到科创板，从“老八股”到如今超过15万亿元市值的600余家科创板企业，这栋建筑见证的，不仅是一个市场的成长，更是一个国家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的坚韧征程。

纸承薪火，票载初心

在中国证券博物馆，一份泛黄的纸质凭证静静陈列于展框之中。纸张边缘略有残损，文字清晰可辨：“安源路矿工人消费合作社股票”，股东姓名、入股金额以毛笔填写，落款时间为民国十二年——公元1923年。

1923年，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创办消费合作社，为缓解资金短缺，决定向社员发行股票。每股0.5元，共募集资金约1.5万元。这笔款项用于采购大米、食盐、布匹等生活物资，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向矿工及家属出售。在当时极端艰苦的条件下，这张股票为不少矿工日常生计提供了一定支撑。

党成立仅两年，便开始探索运用股票这一经济工具服务群众。这份探索虽朴素，却意义深远。

再往前走几步，另一张更为珍贵的纸质凭证映入眼帘——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革命战争公债，发行于1932年。

当时中央苏区正处在军事“围剿”之下，财政极度困难。“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先后发行了“革命战争公债券”与“经济建设公债券”，其中，“经济建设公债券”面额从5角到5元不等，背面均注明了还息日期、年息五厘、分五年付清等字样；债券的正面还印上了毛泽东的署名。

这是最早的红色“国债”，也是红色金融史上动员社会资源、支撑战争与建设的生动实践。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撤离瑞金，时任国家银行行长毛泽民带领5个工作人员，挑着银元、印钞设备、账册，一路跋涉两万五千里。无论是爬雪山、过草地，还是突破敌军封锁，“扁担银行”始终没有掉队，保证了红军的货币信用。

这支特殊的队伍，被称为“扁担上的国家银行”，在世界金融史上绝无仅有。

当时很多人以为，中国共产党是抓枪杆子的，不懂金融、不搞证券。事实恰恰相反，在中国证券博物馆的展陈中，一张张票券、一枚枚印章、一份份泛黄的章程，记录着党在革命年代对金融工作的早期探索。

从建党初期到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及新中国成立，股票和债券在支持革命战争、巩固红色政权、服务解放区经济建设等方面均发挥了重要作用。

金融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它必须服务于实体经济，服务于人民。这条逻辑主线，贯穿了党领导金融工作的百年实践，也成为后来中国资本市场建设最深层的价值锚。

科创板的铜锣  本刊记者 谢玮I摄

孔雀厅的一声锣响

1990年的上海，正站在新的历史关口。

浦东开发开放的号角已经吹响。这座曾经的远东金融中心，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在中国改革开放全局中的位置。大规模城市开发、国有企业改革、产业升级，都需要新的资金来源和新的制度安排。财政资金有限，银行信贷有边界，传统融资方式难以支撑一座城市、一个国家更大规模的现代化跃迁。

资本市场在上海、深圳等地重新孕育发展，由此被推到历史前台。

谈起当年接手交易所筹建的情景，上交所第一任总经理尉文渊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交易）代码怎么定我也不知道。”尉文渊回忆，“我说怎么弄我也不懂，用电话号码定吗？正好上海那时候搞电话号码升位，用公用电话的方式来定。”

这个看似随意的决定，如今成了中国资本市场的“数字语言”——600开头是沪市主板。交易规则、交易系统，都是在这样的紧迫中一点点定下来、写出来。

上交所在筹建时就加紧研发电脑自动交易系统，在全球证券交易所当时都采取手势交易的情况下，一开业便采用了电脑配对交易——这一点在今天看来尤为珍贵：中国资本市场从诞生第一天起，便奠定了自主领先的技术底色。

这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忆，而是那个时代改革者共同处境的缩影。

今天看资本市场，交易系统、监管规则、上市标准、信息披露、投资者保护等制度体系非常完备，而在当时，许多问题都要边干边想：交易所叫什么名字，交易什么品种，股票如何挂牌，投资者如何入场，撮合交易怎么完成，风险如何防范，市场如何被社会理解……

从这个意义上说，上交所的建立，是中国城市经济改革的一次破题。

1990年12月19日上午11时。浦江饭店一楼的孔雀厅，挤满了人。空气里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尉文渊拿起木槌，用力敲响了那面铜锣。

“当！”一声脆响，上交所就这样开门营业了。挂牌交易的是后来被反复提及的“老八股”：延中实业、真空电子、飞乐音响、爱使电子、申华电工、飞乐股份、豫园商城、浙江凤凰。

上交所开业之后，市场用最朴素的方式给出了回应——爆买。

“上海有金融传统，有一批老工商业者以前就买卖过股票，年轻人也愿意拥抱新事物。”尉文渊告诉记者，“中国老百姓的学习能力比你想象的强得多。”

一声开市锣响，打破的不只是交易大厅的寂静，更是传统经济体制中许多长期固化的观念边界。“股份制”“证券交易”“社会资本”“现代公司制度”……这些今天已成为市场经济日常语汇的概念，在彼时仍带着探索的锋芒。

1992年初，邓小平南方谈话一锤定音：“证券、股市，这些东西究竟好不好，有没有危险，是不是资本主义独有的东西，社会主义能不能用？允许看，但要坚决地试。”

“坚决地试”，成为中国资本市场早期发展最有力量的注脚。

此后30余年，中国资本市场的发展可谓波澜壮阔——1992年中国证监会成立，1998年证券法颁布，2004年中小企业板设立，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启动，2009年创业板开市，2014年沪港通开通，2019年科创板首批25家公司上市，2023年全面注册制改革落地实施……监管体系逐步建立，股票发行和交易制度不断完善，上市公司群体不断扩大，投资者队伍迅速壮大。

展厅中一组数据对比，清晰呈现了这一历程：

1990年底，8只股票，12.34亿元市值；

2000年底，约1000只股票，4.8万亿元市值；

2010年底，约2000只股票，26.5万亿元市值；

2020年底，约4100只股票，79.7万亿元市值；

2025年底，约5400只股票，120万亿元市值。

35年间，上市公司数量从8家增长到5400余家，市值从12亿元增长到120万亿元。

从“试验田”到“主阵地”

在中国证券博物馆一楼，科创板开市铜锣静立其间。它高178厘米、宽124.5厘米、重达185公斤，锣面由高锡青铜制成，上方镌刻“气贯长虹牛”纹饰与上交所标识。这面铜锣，见证着中国资本市场向“硬科技”进军的崭新篇章。

2018年11月，设立科创板并试点注册制的重大改革宣布。2019年，科创板开板并迎来首批上市公司。

科创板诞生于中国经济转向高质量发展的重要阶段，也诞生于全球科技竞争加速演进的时代背景之下。

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重塑全球产业分工格局。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高端装备、新能源、新材料等领域，往往具有研发周期长、投入强度高、不确定性大、轻资产特征明显等特点。传统融资模式和上市标准，难以充分适应这类企业成长规律。

科创板的特殊之处在哪里？

它直指“硬科技”。注册制改革增强资本市场对科创企业的包容性，允许未盈利企业、同股不同权企业、红筹企业发行上市，大幅放宽了股权激励的实施条件——这些在A股市场曾经“不可能”的事情，在科创板成了“可能”。这些公司是中国突破“卡脖子”领域的硬核力量。

科创板和创业板是资本市场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平台，随着近年来板块改革纵深推进，“两创板”的规模、功能和影响力持续增强，目前上市公司数量合计超过2000家、总市值超过35万亿元。这些钱去了哪里？去了新能源，去了集成电路，去了生物医药，去了高端装备制造——去了中国经济最需要资本支持也最能创造新质生产力的地方。

从“老八股”到科创板、创业板，中国资本市场实现的绝不只是规模扩张。

早期市场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今天更要回答“好不好”“强不强”“能不能支撑高质量发展”的问题。科创板的探索，正是在这一历史转换中展开。

“中国资本市场为什么叫‘上能九天揽月、下能五洋捉鳖’？因为它的功能强大到这个地步。中国最好的企业，都在资本市场。”尉文渊对记者说，“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中国最优秀的一批企业，在资本市场中完成成长、壮大和再出发。社会资本、民间资本、外资通过公开透明的市场机制参与中国经济发展。

锣声未远

时间回到当下。

2026年的资本市场，新的“锣声”经常敲响。敲钟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从“老八股”的国企掌门人，到今天的“硬科技”创业者、“专精特新”创始人。

36年前，“老八股”开市首日成交49万元；今天，A股市场日均成交额过万亿元已是常态。36年前，上交所的全部家当是一间饭店、几台电脑、几十个人；今天，沪市的服务器集群每秒可以处理数十万笔订单，中国资本市场的技术底座跻身世界一流。

但有一些东西，从未改变。

从安源煤矿的工人消费合作社股票，到新中国早期发行的公债；从解放初期打击金融投机的“银元之战”，到上交所在浦江饭店鸣锣开市；从“老八股”的49万元，到“两创板”的35万亿元——背后始终是中国共产党对“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的执着追求。

资本市场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是国家战略的延伸，是产业升级的杠杆，是亿万人民共享发展成果的渠道。

当下，注册制走向纵深，新“国九条”和“1+N”政策体系全面落地，长期资金入市加速……新一轮资本市场改革的鼓点正在密集敲响。

锣声未远，下一程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