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钢出了钢材,还要出人才”

本刊记者 张燕

钢铁工业,是衡量一个国家工业发展水平的标志之一。

1949年,新中国钢产量只有15.8万吨。2020年,中国钢产量突破10亿吨,占世界钢产量的半壁江山。从缺钢少铁到托举起中国制造大国的地位,这是一场跨越70余年的工业长征。

鞍钢,是这场长征的起点。

走进鞍钢博物馆,始建于1917年的老一号高炉巍然矗立。这座高71米、重约2000吨的“功勋炉”,累计为新中国生产生铁1600万吨。它见证了鞍钢从一片废墟中站起,在党的领导下,以全国之力迅速恢复生产,由此开启了中国钢铁工业从零起步、登顶世界的历程。

废墟上站起来

70多年前,当40岁的李大璋带着中共东北局调令踏进鞍钢厂区时,眼前的老炉满目疮痍——铁水凝固在高炉里,厂房内设备残缺。被留用的日本专家断言:“修复谈何容易,你们需要美国的设备、日本的技术,再加上20年至25年的时光……看来,这片厂区只能种高粱了。”

钢铁意味着什么?毛泽东说过一句话:“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有了这两样东西就什么都好办了。”为尽快恢复国民经济,党中央要求鞍钢迅速复工。

“跟着共产党走,棒打不回头。”老工人孟泰站了出来,带领工友刨开冰雪,在废墟中搜集机器零件。鞍山市委和鞍钢发动群众献交器材,数千职工肩扛、担挑、车推,队伍从厂区一直排到几里开外。

不过半年时间,第一炉钢水、第一炉铁水相继奔腾而出。1949年7月9日,鞍钢举行盛大开工典礼,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发来贺幛,勉励“为工业中国而斗争”。曾断言“只能种高粱”的日本专家感慨,从来都是个人往家里拿东西,哪有给厂子送东西的,“共产党了不起!”

鞍钢初建时只有8名党员,在1949年底就发展到2722名。党组织的力量在废墟上扎下了根,成为鞍钢全面恢复发展的中坚力量。

1952年5月4日,中共中央作出全国支援鞍钢建设的决策。近两万名干部、技术人员、大中专毕业生和各类技工从祖国各地奔赴而来。全国57个大中城市、199个工矿企业为鞍钢制造设备、提供生产用料。

为解决干部短缺问题,党中央又从东北、华北、华东地区抽调590多名地县级以上领导干部,充实到鞍钢各级领导岗位,他们在鞍钢历史上被称为“五百罗汉”。其中,很多人出身军旅,将战场上锤炼出的钢铁意志,注入这个“新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

“一五”期间,鞍钢产量很快就超过新中国成立前的最高年份,每年生产的钢、铁、钢材均占全国总产量的一半以上。1953年12月,鞍钢“三大工程”——无缝钢管厂、大型轧钢厂和7号高炉竣工投产。新中国工业化的大幕,从这里正式拉开。

撒向全国的火种

在鞍钢博物馆的展厅里,一幅油画定格了那个年代的离别与奔赴:火车站台上挤满了人,扛着行李、拎着工具的鞍钢人即将登车南下,前往建设中的武汉钢铁公司。那是当年鞍钢支援武钢外调人员出发时的场景。

这样的场景,在那个年代反复上演。博物馆里陈列着一张“鞍钢支援三线和各地中小型企业技术骨干情况表”:1957年外援1736人,1958年9683人,1959年5720人,1960年3756人,1965年14349人……旁边的展柜里,一张1972年的干部介绍信上写着4个字:全家进渡——鞍钢职工杨桂珍带着一家人,迁往新的钢厂。

“鞍钢出了钢材,还要出人才。”在毛泽东的指示下,鞍钢以满足国家需要为己任,毫无保留地贡献力量。

据鞍钢博物馆馆长吴峥介绍,从那时起,鞍钢先后向祖国各地输送钢铁建设人才16.3万余人,仅冶金工厂就选调了5万多人。

1964年,国际局势日趋紧张,三线建设启动。中共中央作出决策的时候,25岁的李身钊正在鞍钢研究院工作,领导找他谈话:去攀枝花,攻关高钛型钒钛磁铁矿冶炼难题。苏联专家曾判定那是“不能冶炼”的“呆矿”。接到调令时李身钊已有对象,他请了3天婚假,买了几斤糖,在单身宿舍办了婚礼。此后3年,试验组辗转承德、西昌、北京,做了1000多次试验,最终攻克了难关。

同一年,鞍钢机修厂职工杜洪文报名支援贵州水钢,一去15年。和他一起前往支援水钢建设的同事一共有2000余人。他们不仅带去了技术,还将鞍钢的高炉运进了乌蒙山区,在这个山高林密、平地稀缺的土地上建起了钢厂。

一个人的选择是故事,千万人的选择就成了历史。从东北到西南,从沿海到内陆,鞍钢人的足迹遍布祖国各地——武钢、包钢、酒钢、水钢、攀钢、宝钢……正如原冶金工业部部长李东冶所言:“鞍钢就像老母鸡,下蛋下到全中国。”

以鞍钢人为代表的中国钢铁人,用自己的奉献与牺牲,在短时间里为新中国初步架构起完整钢铁工业体系。

一场触及37.8万人的改革

历史的道路不会一直平坦。进入20世纪9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深入发展,鞍钢长期积累的历史矛盾集中显现——企业“办社会”、厂办大集体成为沉重的包袱。

企业“办社会”,指的是企业自己办学校、医院、后勤,而厂办大集体,就是企业办工厂安排职工家属就业。这是当时国有企业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普遍现象。随着国企改革不断深化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厂办大集体企业经营发展陷入困境,大量集体职工面临离岗失业、生活困难的处境。

辽宁省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研究员梁启东曾形象地比喻,国企“背着包袱、抱着孩子,还穿着大棉袄在市场的海洋里游泳”。

脱下“棉袄”并非易事:历史沿革长、积累问题多、矛盾纠纷复杂、涉及职工多达37.8万人,改革任务十分艰巨。

2020年,在国家、省、市三级政府的支持帮助下,鞍钢投入巨资,咬牙啃下了这块硬骨头。15.3万集体职工和退休人员完成和解协议签约,完成率超过99%。同年,涉及超过22.5万人的退休人员社会化管理改革也实现了历史性突破。

12月23日,鞍钢集团与鞍山市签署协议,110多家实施重组改制的企业股权正式划转鞍山市,作为独立市场经营主体成为新的地方国企。这一天,鞍钢彻底告别了拥有厂办大集体企业的历史。

这意味着,“共和国钢铁工业的长子”脱下“棉袄”,轻装上阵,站上了一个新的发展起点。

向绿而行

作为能源消耗和碳排放大户,高炉烟尘、排岩场、尾矿库——这些钢铁生产的伴生物,是钢铁企业无法回避的“灰色印记”。随着“双碳”目标明确提出,今天的钢铁企业承担起了另一份责任。

走上鞍钢矿业大孤山铁矿观景台,地表面积超10平方公里、最深处海拔负426米的巨型矿坑令人震撼。坑壁上分布着一排排钢铁管道,从十几公里外输送来的尾矿泥浆沿管道而下,已在坑底填出一个红棕色的平面。

大孤山矿1916年开始开采,上百年的开采形成了眼前的矿坑。为了修复这块曾经的“伤疤”,2024年闭坑后已全面启动生态修复。鞍钢矿业采用尾砂胶结固化回填大孤山露天采坑,不仅能够实现大宗固体废弃物综合利用,还能全面提高资源综合利用效率,有效减少尾矿库用地。

距离矿坑不远,便是鞍钢矿山生态园。眼前的苍绿很难让人相信,这里曾经是大孤山铁矿排岩场。自2004年,鞍钢在这里开启绿化复垦建设,种上花草和果树。经过20年建设,昔日寸草不生的工业废墟,如今已经逆袭成花海芬芳、瓜果飘香的绿色生态园。

矿山在变绿,生产也在变绿。

渤海湾畔,数台大风车迎风而转,绿电即刻输送至中试基地。2025年8月28日,全球首套绿电绿氢流化床氢冶金中试线在鞍钢鲅鱼圈钢铁基地实现全流程工艺贯通。

该项目以绿氢替代传统焦炭还原铁矿粉,打通“制氢—还原—压块”全流程,关键设备国产化率达100%。相较传统高炉工艺,吨铁二氧化碳实现近零排放。

“随着未来大规模工业化应用,成本竞争力将进一步凸显,为我国引领全球绿色钢铁发展拓展新空间。”中国科学院院士李灿评价道。

在鞍钢矿业能源管控中心机关大楼屋顶,一片片光伏电池板迎着阳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通过“自发自用,余量上网”模式,这些光伏电池板每年可减少碳排放约49.16吨。与此同时,鞍山钢铁能源集控中心的大屏幕上,全公司130余个能源操作站的电量、电价等用电信息实时显示。

“在‘双碳’目标指引下,绿色低碳转型是钢铁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我们将持续向绿而行,让绿色成为鞍钢高质量发展的鲜亮底色。”鞍钢集团新闻发言人聂振勇说。

闭坑前的大孤山铁矿

从产量“加法”到质量“乘法”

如今,中国钢铁产量已连续多年位居全球第一,早已告别“无钢缺钢”的历史。但对钢铁行业而言,需求放缓的挑战也随之而来。加强新材料新技术研发,开发生产更多技术含量高、附加值高的新产品,成为鞍钢的新出路。

半个多世纪前,国家为建设南京长江大桥的用钢发愁时,鞍钢接下任务,刻苦研发出新钢种,一时被称为“争气钢”。如今,鞍钢新材料研发已走向世界前沿。

核电用钢实现4款产品全球首发,供货“华龙一号”等国内外40多座核电机组;海工用钢累计供货2400余万吨,785MPa级深海容器用钢全球首发,填补国际空白;管线用钢支撑西气东输、川气东送等国家重大能源工程;钢轨出口量连续5年大幅增长,屡创新高。

2025年6月,鞍钢股份大型总厂轨梁分厂的巨型厂房里,我国首条采用万能法轧制钢轨的产线全速运转。银亮的钢花绚烂迸射,短短两分半钟,厚重的钢坯就变为笔直规整的百米高铁重轨。

“目前生产线正全力生产雄忻线时速350公里高铁钢轨,从年初到现在订单就没断过。”工程师陈帅说,“鞍钢高速钢轨具有高洁净度、高规格精度、高平直度等优点,可焊性相当优良。中国有铁路的地方就有鞍钢钢轨。”

如今,鞍钢已成为全球规模最大、我国规格型号最齐全的钢轨生产企业,形成高速铁路、重载铁路和道岔轨三大系列全覆盖。钢轨出口量连续多年稳居国内首位,是国内唯一拥有钢轨“出口免验”证书的企业。

从“争气钢”到全球首发的核电钢、海工钢,鞍钢的创新传承一脉相承。而今天,这股劲头从新材料延伸到了生产方式本身。

2026年,鞍钢集团将“以智能化升级为重点的数智鞍钢建设”列为年度五个攻坚重点之一。在鞍钢矿业关宝山公司,厂房一片漆黑,智能巡检机器人沿轨道快速穿梭,职工坐在2公里外的远程控制中心就能全流程操控生产。“过去听声音判断磨矿状态,现在则把声音转化成数据。”关宝山公司选矿管理主任工程师张文辉说。

在鞍钢股份冷轧厂涂镀分厂,无人行车吊着钢卷往来穿梭,激光定位仪精准滑过,分毫不差,库区作业效率提升30%。在鞍钢集团本钢板材冷轧总厂,AI视觉检测系统能锁定人眼难辨的微米级瑕疵。“鞍云智鼎”AI大模型平台已自主开发智能体100余个,注册账号超2万人。

从废墟上站起,到如今向世界一流企业迈进——70多年来,鞍钢走过的每一步,都与国家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它见证了一个政党如何带领一个“连铁钉都要进口”的农业国,建成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

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回望鞍钢,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座钢铁企业的成长史,更是一个国家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工业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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