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王红茹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有效增加低收入群体收入,提高中等收入群体比重,推动形成橄榄型分配格局。
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的背景是什么?当前制约低收入群体收入增长的瓶颈有哪些?如何有效增加低收入群体收入?本刊记者就此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农村发展研究所原所长魏后凯。

扩内需促消费的关键
《中国经济周刊》: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的背景是什么?释放了什么政策信号?
魏后凯:随着我国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未来更多要靠扩大内需刺激经济增长,而扩大内需就要促居民消费。促消费从短期看可采取刺激措施,但从长远看主要靠提高城乡居民收入,收入增长了,消费才有更好支撑。
提高城乡居民收入、优化收入分配结构,成为扩大内需、促进消费的关键。尤其是提高中低收入群体收入——当收入已达较高水平,继续增长对消费影响不大,只有低收入群体收入增长,对扩大内需、刺激消费才更为关键。
从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的变化趋势来看,由于近年来中央持续实施强农惠农政策,城乡居民的消费水平差距已远小于收入差距。具体而言,自2005年起,城乡居民消费支出的差距便开始低于收入差距。扩大农村消费,潜力很大,但必须进一步提高农村居民收入。
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是扩大内需促进消费的关键所在,也是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的重要举措。
《中国经济周刊》:从“做大蛋糕”到更强调分配公平,反映了怎样的逻辑转变?
魏后凯:为实现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长远目标,需要稳定经济增长、继续把蛋糕做大,同时要分好蛋糕,使收入分配更合理、更有利于共同富裕。
我国的经济发展目标导向发生了重要转变: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这不仅要求经济总量扩大,更要缩小城乡区域发展差距、提高质量、使分配更合理。在稳定经济增长、注重效率的前提下,更加注重公平目标,更加注重雪中送炭,而不是单纯锦上添花。
共同富裕需要在实现过程中逐步缩小三大差距:城乡差距、地区差距、不同群体之间的差距。高收入群体收入增长越来越快、低收入群体收入增长越来越慢,这不符合共同富裕目标。
多措并举增加低收入群体收入
《中国经济周刊》:目前制约低收入群体收入增长的瓶颈是什么?
魏后凯:排除缺乏劳动能力的因素,主要有三大瓶颈:第一,人力资本不足。低收入群体受教育水平低,科技文化技能不高,在劳动力市场中影响就业机会和工资性收入,处于竞争劣势。2024年农民工大专及以上学历仅占16%,初中及以下占66.7%。
第二,就业不稳定。低收入群体一般在非正式岗位就业,受经济波动、新技术冲击影响最大。没有就业,稳定收入就困难。因此,中央强调要实现高质量充分就业。
第三,社会保障不足。农民工和城市低收入群体存在社会保障覆盖不全问题,他们多参加城乡居民基本医疗、养老保险,与城镇职工保险差距很大。
《中国经济周刊》:有效增加低收入群体收入,有哪些政策创新值得探索?
魏后凯:当前政策明确对低收入人口实行分层分类帮扶:对具有劳动能力的采取产业帮扶、就业帮扶等开发式帮扶方式,对没有劳动能力的通过社会保障兜底。
除此以外,还需重视三个方面:第一,鼓励创业就业。采取财政、金融、土地等措施,鼓励小微企业创业、灵活就业、新型就业和个体经营。
第二,盘活闲置资源资产。城乡都有大量闲置资源资产,应将其盘活与安排低收入人口就业创业有机衔接。
第三,做好社区互助和公益性岗位。过去城乡社区的社区互助和公益性岗位,很多向低收入群体倾斜。
增加农村居民工资性收入
《中国经济周刊》:促进农民增收如何在财产权益、转移性收入上寻求突破?
魏后凯:2025年,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值为2.31,比上年缩小0.03。尽管如此,农村居民增收依然是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的重点和难点。
近年来,传统农业经营性收入比重持续下降,下一步应稳定其比重。未来增收大头在于工资性收入。从国外经验看,未来农村产业将多样化,农村居民除了外出打工,本地工资性收入将增加,要提升本地工资性收入比重。
此外,增长潜力较大的是财产性收入。城乡居民财产性收入差距仍然较大,不过农村居民财产性收入增长很快。从占比看,2024年城镇居民财产性收入比例仍远高于农村居民。差距大意味着潜力大。
下一步要通过全面深化农村改革,建立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住房市场、社会保障体系等。转移性收入方面,未来潜力主要在于社会保障,通过完善惠农支农政策和城乡社会保障体系,挖掘农村居民转移性收入潜力。
短期政策和长期政策有机结合
《中国经济周刊》:除了低收入群体,稳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也很重要,哪些职业群体是主力军?
魏后凯:要扩大中等收入群体,应城乡两端发力。从职业群体看:第一,从事先进制造、科技行业的从业者、高技能工人等,进入中等收入群体是大概率。
第二,从事小微企业创业、灵活就业尤其是新业态的从业者,发展得好也有可能。
第三,农民工群体是潜在主力。随着收入增长和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加快,相当一部分会进入中等收入群体。
第四,农村人口中也有相当一部分通过经营、财产性收入等途径进入,尤其是大城市城郊地区,土地转让收入、房屋出租、集体经济收益都很可观。
《中国经济周刊》: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需要哪些政策协同?
魏后凯:城乡居民增收是复杂系统工程,需要财政、税收、金融、产业、教育、社保等政策同向发力,形成政策工具包。政策应有短期和长期,并将二者有机结合。
短期政策更多是刺激性政策,如增加补贴、发放消费券、提高养老金标准等。长期政策是通过全面深化改革形成长效机制,如工资正常增长机制、提高劳动报酬比例机制、要素参与分配机制、财产性收入市场化改革机制等。长期性与短期性政策很难截然区分,需要有机结合。
针对收入来源,可采取具体措施:在工资性收入方面,形成工资正常增长机制,完善创业和技能补贴等。在经营性收入方面,对小微企业降税减负,发展乡村经营等。在转移性收入方面,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增加灵活就业社会保障覆盖面等。在财产性收入方面,盘活低效闲置土地资源和资产,依法维护进城落户农民土地承包权、宅基地使用权、集体收益分配权,探索建立自愿有偿退出的办法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