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贾璇
早就听说安徽黄山市徽州区有一座呈坎古村,有着“江南第一村”的名头。这座古村落,从东汉末年便已存在,一千余年的时光把它打磨成了一座活着的迷宫——三街九十九巷,走进去就很难绕出来。
但真正吸引我动身的,是朋友那句:“呈坎最美的样子,是在雨里。”于是北方的我,专挑了个初夏的多云天赶去。没想到,这一去,竟撞见了一场烟雨与鱼灯交织的梦。





本刊记者 贾璇|摄
水墨徽州,烟雨入画
到呈坎时,雨正好落下来。
站在永兴湖畔,雨丝细细密密地洒进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远处的山峦被水汽晕染得一层淡过一层,最后融进了灰白的天光里。我撑开伞走进村,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的白墙黛瓦,人走在上面,像是踩进了另一座倒悬的古镇。
雨中的徽派建筑,美得让人说不出话。马头墙层层叠叠地升上去,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沉静,白墙被雨水洇湿了,泛出一种温润的灰青色,像宣纸上的淡墨。雨水顺着黛瓦一叠叠地淌下来,在檐下拉出一道道银亮的雨丝,落到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窄巷里,两边的墙高高耸立,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雨从那里落下来,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呈坎的巷子像迷宫。我绕了几圈,在一处转角遇见一位老奶奶,戴着斗笠,笑眯眯地问:“去看老宅子不?木雕好看得很。”后来我才发现,村里的奶奶导游随处可见,多是本地人,住了一辈子,哪条巷子通向谁家的祠堂、哪扇木门后面有什么故事,闭着眼睛都讲得出来。
我跟着她穿过几道窄巷,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一座明代老宅。天井里的青石板缝长出了细细的蕨草,雨水顺着四面屋檐滴进石槽的水缸里,叮咚叮咚,像一只古老的钟。她指着梁上的木雕说,这是“百子图”,雕了一年之久,每刀都是手艺人半辈子的功夫。
从老宅出来,雨小了些。
路过永兴湖时,几只鸭子正浮在水面上,时而把头扎进水里觅食,时而抖落身上的水珠。它们自顾自地划着水,身后拖出细细长长的波纹,把岸边的白墙黛瓦搅碎了,又慢慢聚拢。


本刊记者 贾璇|摄
鱼龙一夜,灯火百年
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空气被洗得格外清新。天边开始泛起暖色,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村子镀上一层金光。永兴湖的水面变成了碎金,马头墙的轮廓被晚霞勾勒得格外清晰。
“咚咚锵”……天还没完全暗透,晒秋广场方向传来阵阵锣鼓声。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当第一盏鱼灯在暮色中亮起,永兴湖的涟漪被染成流金。木质廊桥下,鱼灯游过千年马头墙的倒影,那一瞬间,辛弃疾的诗词便在眼前活了过来。
夜幕降临,鱼灯如约苏醒。一条巨大的鱼灯从巷口游了出来,足有四五米长,竹篾扎的骨架,糊着半透明的彩纸,鱼身在灯火映照下莹莹发亮。鱼头高昂,鱼尾轻摆,鱼肚子里点着灯,暖黄的光透过彩纸晕染开来,变成了温润的橘红色。十几位村民扛着鱼灯,在窄巷里穿行,鱼身随着步伐起伏摇摆,活像一条真正的大鱼在深海里遨游。
做一盏鱼灯,从头到尾都是手工活。选竹要三年以上的老竹,剖成粗细均匀的篾条,扎出鱼的骨架,再糊上当地特制的绵纸。最后,一笔一笔画出鱼鳞、鱼眼、鱼鳍。扎灯的老手艺人说,鱼灯要有“神”,眼睛画得活了,这盏灯才算成了。
锣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多的小鱼灯从巷子里钻出来,汇入巡游队伍。最让我惊喜的,是游客也可以参与其中。工作人员递来一盏鱼灯,我举在手里,跟着队伍一起走。那一刻,我不再是旁观者,而成了“鱼龙舞”的一部分。
“咻”的一声,一道金光蹿上夜空,“啪”地炸开,把整个呈坎照亮一瞬。烟花绽放,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古典梦境。随后更多的烟火升空,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在暮色里一朵接一朵地盛开,映着村口的古桥和流水,美得像一幅宋画。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烟花在头顶炸开又落下,看鱼灯在烟火的光芒里继续游动。大鱼的鱼身在烟花下变幻着颜色,灯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却始终亮着。表演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最后一盏鱼灯被抬回祠堂,人群才渐渐散去。
我站在村口回头望,呈坎沉在夜色里,只有几盏红灯笼还亮着,像不肯睡去的星光。我闭上眼,眼前还是那条大鱼在暮色与烟火中缓缓游动的样子。那一刻我相信,有些美好,可以穿越时间。
(文中图片均由本刊记者贾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