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孙冰

2026年初夏，北京亦庄OPC（一人公司）社区。孔德飞端着咖啡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画面——AI正在按照他的要求生成着视频片段。没有摄影师、没有灯光师、没有后期团队，整支广告片从创意到成片，都由他一个人完成。

就在几年前，同样的工作需要一个至少二三十人完整的团队：创意总监、文案、美术、设计师、制片、导演、摄影师、灯光师、后期……要开无数的沟通会，忙活两三个月。

“现在一两个人就够了，干两三天，还能同时跑着两三个项目。”孔德飞告诉记者。效率之外，成本对比更惊人，“下降九成可能都保守了”。

大学读广告学，此后在奥美、电通、BBDO等顶级4A公司摸爬滚打10余年，孔德飞亲眼见证了这个行业被AI重塑的全过程。而他自己则从平面设计师进阶为创意总监，又在AI浪潮之下转型为AI导演和OPC创业者。

孔德飞工作中

阵痛与较量：“赌”一把AI

2022年，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横空出世，国内也涌现出可灵、即梦、通义万相、Vidu等一大批文生图和文生视频的AIGC工具。内容创作者们纷纷讨论：生成式AI的“iPhone时刻”到了。

孔德飞在这时候第一次想到了转型：已经做到4A公司创意总监的他决定辞职，加入一家基于短视频平台的新型广告公司。

“那时全国能用AI做图的广告公司很少，我们是最早一批。”他回忆说，当时的AI图像精度有限，还需要再用传统工具精修，但效率的提升已经显而易见。

AI的进化速度比预想中要快得多。“我以为AI需要一年才能到某个水平，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实现了。”

孔德飞明确地感受到：行业在变天，会波及每个人。他举了一个直白的例子：“学习Photoshop和传统设计软件的难度比学习AI高100倍。以前我们这个行业有很高的进入壁垒，也是高薪职业。AI一来，壁垒直接被消解掉了。”

世界经济论坛（WEF）2025年1月发布的《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预测，平面设计师是未来5年内需求下降最显著的职位之一‌，主因是生成式AI对视觉内容创作的替代加速。‌‌

今年5月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的一项调查也显示，文秘、广告文案、翻译、平面设计、基础美工等是受到AI就业冲击较大的专业。

真正的转折点是2024年。孔德飞所在的公司在行业巨浪中陷入困境，他面临一个选择：回传统广告公司，还是“赌”一把AI？

他选择了后者。

迁徙与重生：不能再做“螺丝钉”

孔德飞半开玩笑地说，传统广告公司的运作模式其实很像流水线，文案创意、美术创意、设计师、后期制作，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

“以前，一部作品后面可能有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的署名，每个人都说自己参与过，但很难说清楚谁是那个起了决定性作用的人。”他说。

AI改变了这一切。

孔德飞举例说，过去，你是一个行业里有60分水平的人，靠着技术壁垒，也能生存下去。但借助AI，一个过去只能做到10分的普通人，很快也能达到60分。这时你就必须把自己的水平提高到90分，否则就会被淘汰。

“现在，我的作品尾版一般只有我一个人，或者再多加一个制片人。所有创作只要一两个人就可以完成，以前那些只负责工具性执行的人不需要了，可以由AI实现。谁能承担原创性和审美性的工作，谁就是能达到90分的人。”孔德飞说。

孔德飞将这种转变形容为“solo”，即一个人用自己的创意串联起内容创作的全部环节，执行全部交由AI完成。这意味着，在新的模式下，不再有“流水线”和“螺丝钉”的分工。只要有创意、有审美，谁都可以solo全程。

孔德飞还给自己定了一个小Flag：每天更新一个AI小片。“无论做出什么，都要逼自己出一个片子。AI可以让你不停试错，让你一遍遍地做各种尝试，沉没成本很小。这在之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现在，除了AI广告，孔德飞和团队也在尝试制作AI短片和AI长片。

“我们计划在今年完成第一部90分钟的长篇AI电影。预计团队规模在十几个人，总投资在几百万。而在传统影视行业，同等体量的项目或许需要几百人、上亿投资。”他说。

更惊人的是时间。“传统方式可能需要5—6个月，但AI能在10天内完成。”孔德飞说。

和AI一起赢

AI浪潮之下不只有个人的故事，更是行业的迭代与商业的变迁。

孔德飞在市场一线每天都能感受到变化。“原来客户预算10万，只能设计两张海报。现在10万预算，能做1—2条视频广告了。AI把原来没有被满足的那部分市场空间填补上了，这意味着行业不会萎缩，反而会变得更大。”

孔德飞的真实感受，与行业观察者的研判吻合。

爱奇艺创始人、CEO龚宇认为，AI技术直接作用于内容生产本身，且“一下把内容的成本打到一个数量级以下”。这带来的直接影响：大幅拉低影视制作成本，同时显著压缩制作周期。

这正好符合经济学中的“杰文斯悖论”，即技术进步提高资源使用效率后，该资源的总消耗量反而会增加。

龚宇将其总结为影视行业的“一一二定律”，即当单位内容成本降低一个数量级，创造者数量至少增加一个数量级，作品数量至少增加两个数量级。

“这会带来用户消费激增。有人消费，这个行业一定增长，这是基本的经济规律。”这也是龚宇作出“AI会是内容行业重大机遇”判断的核心逻辑。

孔德飞认为，AI给人提供了创作底线，让每个人都可能借助AI成为内容创作者。但当AI接过“手”的活儿，“脑”的价值反而被放大。审美、创意、表达、判断力……这些都将是人的不可替代之处。

当很多人还在为“AI会不会抢走我的饭碗”而焦虑，孔德飞已经提前开始了这场较量。不是赢了AI，而是跟AI一起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