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石青川
在浙江义乌,老板娘傅江燕用数字人进行直播。早晨她刚到门店时,还在与隔壁店铺的老板探讨着要不要养个“龙虾”:“不少人都在养,销售效率高,管理成本低,但听说可能不安全,我也不太懂。你养了没?”
在外贸发达的义乌,不少老板都在使用人工智能辅助海外电商销售,“好用方便”是大家近乎统一的评价,但前提是他们需要花不少时间去学习、培训工人如何使用。
AI在各行各业的广泛使用成为趋势,“人工智能替代人工”这个话题热议不衰。“人机分工”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不用AI,效率补不回来
你敢相信吗?现在你所使用的APP程序可能是AI写的。
6月5日的腾讯云AI产业应用大会上,腾讯高级执行副总裁兼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CEO汤道生介绍,今年,腾讯大部分代码都是由AI生成,程序员和工程师可能会花更多时间去做架构设计等。他们把写代码的工作交给AI,定期指导、修正AI写的东西。
今年,谷歌CEO桑达尔·皮查伊在一次演讲中说,谷歌内部新编写的代码中,75%由人工智能生成,随后由人类工程师进行审核。而去年该比例为50%,前年仅为30%。
Meta也宣称,预计2026年上半年,65%的工程师将使用AI编写超过75%的代码。Snap也宣布至少65%的新代码由AI生成。大厂程序员的职能正在迅速从“代码编写者”转变为“代码审核者”。
“程序员越来越少逐行写代码,而是用自然语言描述意图,让AI生成代码,然后凭经验和直觉作取舍,业内管这叫‘Vibe Coding’。”云威科技总经理李力说,AI生成代码提高了公司整体的产出效率,也对程序员提出了更加复杂的技能要求。
用AI写程序代码真的靠谱吗?
科大讯飞高级软件开发工程师王飞认为,“靠谱且必要”。他管理着100多人的研发团队,做的是车载中控屏上的语音助手、生态应用、人机交互。当你对着车机呼叫语音智能助手的时候,背后运行的可能就是他们的代码。
他告诉记者,智能座舱的业务链条很长,从应用到套件,从内核到引擎,再到云平台,后端的链路复杂得像一张网。所有交付项目的问题,第一棒都落在应用研发头上。他们是最先接触到问题的,要分析、分层,再往后分流。
“很多问题的处理效率,都卡在第一个环节。”王飞说,“第一棒下不去,后面所有人都在等。”
这就像医院的急诊分诊台。如果分诊护士效率低,后面再好的专家、再先进的设备都白搭。
这一难题长期占据团队六成以上的精力,而AI的使用极大提高了效率。“我现在的招人标准加了一条:一定要问有没有AI使用经验。一个新员工用好了AI,相当于具备3到5年开发经验。”王飞说,“如果你不会用AI,这个代差就补不过来。我也会引导团队成员使用AI工具,并听取他们的反馈。”

裁人还是招人?不同行业“体感”差异大
除了软件编程领域,人工智能在各行各业都有广泛应用。
Anthropic曾发布过一份名为《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新度量与早期证据》的报告。报告显示,数据分析美国800个职业发现,AI渗透率最高的3个职业为程序员、客服和数据录入,渗透率在70%左右。同时,约有30%的劳动者完全没有被AI覆盖,例如厨师、摩托车修理工、救生员、洗碗工等。
AI的核心特征是“自主性智能化”。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对外开放研究院研究员李长安解释说,人工智能可以通过模拟与学习人类的思维行为,在低技能体力劳动乃至中高技能智力活动中逐步提升参与程度。
Anthropic的报告还显示,AI对工作产生了系统性“去技能化”效应。“去技能化”具体表现为程序员70%工作转向代码审核而非编写,技术撰稿人变成AI文案编辑,金融分析师转为数据校验员。
这也是不少人担忧AI广泛应用会取代人工的原因。基础劳动不需要人工做,初入行业的新手可能将错过这部分实践,而校验、编审等工作又需要大量实践经验积累,新手将直接感受到能力与要求不匹配。
“客服岗位确实进行了大量的转岗与裁员。”一位大厂客服板块负责人说,AI替代了大量初级客服人员。“高级客服不易被AI替换,但高级客服需要更多品类知识与情绪安抚能力。而且,高级客服的岗位需求仅有初级客服的几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大量初级客服只有想办法转岗去别的业务板块。”
人工智能替代人力的同时,也创造出了新机会。
“我们可太缺人了。”北京欣马文创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张跃坤说,他们的短剧制作业务加入AI辅助后,非但没有裁员,还来了一波疯狂招人。
“AI生成短剧比真人拍摄快多了,后期剪辑工作成几何倍数增长,原有的剪辑师根本不够用,内部人员去兼职也不够,我们只能大规模招人,不要求会剪辑,只要能学,就都留下。”他说。
据介绍,AI大规模提高了短剧的产出速度。不仅是剪辑师,需要用精准语言与AI对话并反复调整获得准确分镜的新职业“抽卡师”,同样需求非常大,“裁员?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因为工作太多辞职不干。”张跃坤说。

本刊记者 崔晓萌I摄
替代是存在的,但淘汰不是必然的
“AI是工作方式与思维转换的工具。”贝发集团董事长邱智铭说,企业要全面拥抱人工智能,“融入晚了,是要被淘汰的”。
在贝发集团的制笔车间里,曾经需要十几个人值守的流水线,如今只有1—2名工人。每两人值守一段生产线。
“我们用AI对整个生产组织和生产节拍进行组合。”邱智铭说,如此一来,换线就特别快,几十万元的投资就能生产几十种产品,换线时间只要1—2个小时。
原本以大批量外贸业务见长的贝发集团,现在正在切入文创行业。“生产线上减少的人员优先转化到公司内部智能体组织。比如,公司要做一款文创产品,一个做营销的智能体组织需要熟练使用AI生成一套执行标准,包括图文创意等,内容需要直接发送给智能产线,通过执行标准完成产品生产的闭环。”邱智铭说。
在他看来,裁员短期能降成本,但若把工艺技艺和组织信任砍没了,等需要拉高品质时,就没人可以扛了。他认为,未来,企业应该更多考虑投资于员工、提升员工智力资产之后的长期回报,应通过培训等途径让员工和AI更好协同,让员工和AI一起创造更多增量价值,而不是简单在某个工序用AI替换掉人。
他认为:“AI取代不了人,但这是在人不断提高学习能力的前提下。我们设置的机动性、创造性很强的转岗岗位是给能迅速接受新事物、愿意学习的员工准备的。如果有些人学习有困难或者对这些东西有抵触,就可能被淘汰。AI的使用只是个引子,并不是淘汰的关键原因。”
他认为,裁员与否也取决于企业用工策略、劳动力内部结构、制度缓冲、社会责任、政策引导等多个方面。
李长安也认为,当前由AI引发的就业替代焦虑,根源在于技术的颠覆性创新与人们适应调整之间节奏上的脱节,“有必要及时赶上、赶超,以前瞻性的政策引导劳动关系的健康发展和有序调整”。
“内部培训转岗更有性价比”
在一次采访中,格力电器董事长董明珠对记者提到,格力正在全力打造的智能化车间,人工介入的部分在减少,但她同时说:“我公司从来不裁员。他们(被替代的人工)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我们让他们去继续深造。”
她认为,不用担心智能化对工人的替代。“当然,你自身要不断升级才行。技术在升级,要适应这个变化,提升自己的能力。”
周云山是格力金湾厂区总装分厂保全班班长,他经历了传统制造到智能制造的蜕变过程。“我以前干体力活儿,不要求多高的技术,就是熟能生巧。但现在智能工厂不一样了,我需要掌握机器人相关的操作与维修,要学习数据的采集与应用知识等。”
“我们正在对员工进行不间断的培训,比如开展AI视觉质检、设备运维等课程,安排模拟设备异常排查等实践,提高工人对智能化工具的掌握率。现在总装线工人需通过MES系统操作、AGV调度协同等考核才能上岗。”格力电器(珠海金湾)有限公司总经理陈政华说,他们还将培养500余名“智能制造工程师”,同时建立“技能认证体系”,推动工人主动参与智能化转型。
一位消费品制造商负责人介绍:“我是更倾向于内部培训转岗的。引入人工智能后,短期可会有人被替代,但从长期角度看,一定会产生新的需求,到时候还得招人,可能成本更高。”
他举例说,人工智能加入生产后,整体提升效率,但所有生产环节环环相扣,加速了一个环节的效率,下一个环节的效率必须跟上,“我们研发新品需要密集试错,以前研发人员凭经验选定几种糖酸比、草本配比方案,逐一煮样、冷却、内部品评、修改,再煮下一轮。一个成熟配方的诞生往往需要20至30轮实物打样,耗时3至6个月。现在加入人工智能后,试错环节AI做了,上新速度快了。但我们新增了AI需求分析工程师岗位,同时也要求产线班组长、品控主管参加数字化工具操作培训,以衔接好现在的上新工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