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石青川
曾经,一些中国人漂洋过海求医问药;如今,来自海外的患者,开始求助中国的医院。
据统计,我国重点涉外医院年接诊的国际患者3年间增长了73.6%。中国医疗对国际患者的吸引力正在上升。

中国医疗吸引国际患者
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2025年度涉外医疗服务报告显示,国内重点涉外医院全年接诊国际患者达128万人次,仅东南亚地区年赴华就医患者就突破15万人次,欧美患者数量同比已经翻番。
以目前国际消费活跃的上海地区为例,据上海卫生健康委员会数据显示,上海公立医院2025年服务外籍患者7.32万人次,同比增长8%。
在“世界小商品之都”浙江义乌,浙大四院2025年服务外籍患者超2.65万人次,近3年来外籍患者就医人次连续保持高速增长——2025年增长33%、2024年增长32%、2023年增长45%。
云南明顿医院管理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张春艳介绍,来华就医的外籍患者主要分为以下几类:第一类是在华居留的外籍人士。随着“免签”政策持续发力,越来越多外籍人士在中国生活时间变长,医疗需求大幅增加。这部分是现在来华就医的主要增长人群。
第二类则是寻求性价比的就医患者,主要来自欧美。这些患者在本国看病费用高昂且排队等待时间长,受媒介影响,部分患者尝试到中国获得更有性价比的医疗服务。
第三类是奔着我国医疗水平而来的患者,大多来自东南亚、南亚以及中东、东欧等地。我国在CAR-T、基因编辑、脑机接口等尖端医疗领域快速发展,医生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在罕见病、复杂手术领域已具备较强的诊疗能力。
第四类则是中医文化爱好者。以岭药业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其络病理论受到大量关注,不少海外患者愿意尝试中医诊疗手段。
跨境医疗市场潜力巨大
一位来自缅甸的甲状腺肿瘤患者去年得到了云南省玉溪市中山医院接诊。整个治疗过程非常迅速,医院提前通过远程会诊完成了病史病情诊断、手术方案制定、预算报价。在患者从家启程前往玉溪澄江的同时,负责手术的专家团队也从广州中山一院出发。双方抵达后24小时内完成术前检查、多学科集体会诊、面谈、同意书签署等环节,48小时内完成手术,19天后患者出院。
孟加拉国患者萨利赫,因罕见的血栓脱落导致肢体动脉栓塞,辗转多国后,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实现了“第1天看门诊,第3天入院,第4天手术”。
一位医疗机构负责人透露,这两年确实接待了非常多的国际患者,这一批来华诊疗的患者对中国医疗技术十分认可,“我们去国外做学术交流时,经常能遇到慕名而来的患者,向我们咨询中国有没有安全系数更高的诊疗手段”。
我国的医疗机构对此也表现出积极态度。
据中国医院协会国际医疗服务专委会发布的《中国国际医疗服务行业发展报告》不完全统计显示,中国境内至少有57个城市的850余家医疗机构开展了国际医疗服务。
云南明顿医院管理有限公司承接了不少医院国际转诊服务。张春艳说,国际患者诊疗业务收入可观,公立医院可以通过这项业务实现增收,缓解盈利困局。
一位医疗企业负责人告诉记者,全球每年有大量人群为了看病跨境出行,这块市场潜力巨大。
不少地方在推动国际医疗服务的发展。例如,北京就提出健全国际医疗服务体系,拓展卫生健康国际合作;重庆提出,积极发展国际化医疗服务和特需医疗服务;海南提出,推动“享全球医疗”,把博鳌乐城国际医疗旅游先行区打造成为世界一流的国际医疗旅游目的地和医疗科技创新平台;广东则是在今年3月公布了首批25家国际医疗服务试点医院。
长江师范学院经济管理学院教师张超峰主要研究医疗保险领域。在他看来,公立医院国际部医疗服务不纳入医保,医生可以突破医保目录限制,收费更高。医院建立国际部是医疗体系设计、医院生存压力、分层就医共同作用的结果。
不会冲击公共医疗服务体系
跨境医疗服务越来越热,但并不是所有医疗机构都适合尝试。
张春艳坦言,目前来华就诊的患者主要集中在部分地区。部分医院要支撑国际部高昂的运营成本,还得依赖国际转诊服务机构持续从海外寻找合适的患者资源。
而且,来华就医热潮背后存在一定政策空白。
例如,中国没有“医疗签证”,大部分来华就医的患者多是办理S2私人事务类签证,最长停留可达180天,但没有医疗相关服务配套。
张春艳告诉记者:“这与其他国际医疗比较发达的国家不同,比如韩国,国际患者办理医疗签证后,必须购买当地相应的商业保险,以应对可能发生的医患纠纷等。”
保险则是另一个壁垒。一位泰国患者透露,自己买的商业医疗保险在中国暂时无法直接结算,需要自己先行垫付,然后回到泰国后再进行报销处理,“不过好在中国的医院已经处理过很多类似事件,会帮助我们出具符合要求的票据方便使用”。
玉溪市中山医院相关负责人李岚告诉记者,现在我国国际转诊机制尚未完全打通,缺乏统一标准和互认协议,国内医院与南亚、东南亚国家医疗机构间转诊路径模糊、责任界定不清、协作效率偏低,导致不少国际患者转诊意愿下降。
除此之外,张春艳说,有一些国际患者对国内医疗机构还存在信任壁垒,中国医疗机构鲜少会去进行JCI(国际医疗卫生机构认证联合委员会)认证。“我们国家有其他类型的认证,可以间接取得患者的信任。但我们仍需更多方式让中国医疗服务在国际上‘露脸’。”
同时,也有部分声音担忧:尽管目前来华就诊暂未对我国公共医疗服务体系造成冲击,但随着国际医疗服务发展越来越快,未来是否会出现部分医院重国际诊疗这种盈利业务,而忽视不赚钱的公共医疗服务责任。
这样的担忧已被监管层看到。
此前我国便有规定,公立医院提供特需服务比例不得超过全部医疗服务的10%。而在公立医疗体系中,国际医疗服务一般被归于特需服务下。
一些出台国际医疗服务标准的地区也作了相关规定,比如医院国际部需要有独立的就诊区域、专属的检查设备、单独的病房等,这其实是在物理空间上建立了分层,也隔绝了国内公共医疗服务与国际医疗服务之间互相影响的问题。
近日重庆出台的《国际医疗服务规范》显示,开展国际医疗服务的医疗机构应设置独立的国际医疗服务区域,并对其中的多项软硬件设施订立了实际标准。
中国医疗标准走向国际
国家卫生健康委医政司司长焦雅辉在4月的新闻发布会上称,已经形成了中国版国际医院评审认证标准,也鼓励外资医疗机构积极参加和使用中国版的国际医院评审认证标准,并且以此对接国际上的商业健康保险。
据了解,中国版国际医院评审认证标准目前已经成为与JCI、ACHS(澳大利亚医疗标准委员会标准)并行的国际标准,支持部分国际医疗保险直接结算以及医疗检测结果在标准范围内的互认。
全国范围内,上海、深圳、厦门、西安、乌鲁木齐已纷纷开设国际医疗服务中心,开展跨境转诊服务,以医院作为链主向外走的同时,带动国产医疗器械、药品等产业链生态的协同出海,构建新的产业体系。
随着这些机制的推动,更深层的变革正在发生。中国医疗国际化不再仅仅是“外国病人来看病”,而是通过标准输出、文化传播,构建出一个高质量的医疗生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