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郭霁瑶

“世界超市”“鸡毛换糖”……关于义乌的故事，几乎每个关注中国经济的人都能说上几句。

一个被研究了几十年的发展样本，还有再深挖的可能吗？

可真正走进义乌，才发现我们之前知道的，其实只不过是表象的部分。

这座城市真正让人好奇的是：40多年来，它一直在变，却始终能跑在市场前面。这种能力，从何而来？

视觉中国

本刊首席摄影记者 肖翊I摄

卖双袜子需要会这么多技能吗

说到义乌，就不得不说义乌老板娘。

她们往往妆容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利索，做事也利索。一边跟你谈价格，一边用余光扫着手机里的新消息，外国客户一来，又马上可以切换到另一种语言。

如果你只看她们待的那个空间，又很难把眼前的生意和“世界”联系在一起。

傅江燕的铺面在四区，一个9平方米的格子间，四面墙挂满花花绿绿的袜子。就是从这里，谈成了一单单去往中东、南美、东南亚的袜子生意。

她戴着略显夸张的头饰，身穿红色传统服饰，站在货架前一边翻手机一边跟记者说话。“我有三个频道，西语、英语、阿语。”她打开社交媒体账号，翻出一条视频，“这条发出去，一款袜子直接卖空了。很多老外刷到视频，就来问货。”

为了做这些视频，她学了剪辑、学了直播，还学会了用AI把视频转成多国语言版本。语言更不用说了，英语早已是基本功，她还学了西语、阿语，甚至俄语。

卖袜子需要会这么多吗？

在义乌，这个问题几乎没有讨论的必要。学新东西，在这里不是额外的“加分项”，更像是一种默认状态。

不远处，姚宝娟正跟一个外商掰扯价格。

“Different price, different quality. Inside is different.”（不同价格，质量不同，内在不一样）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但说得自信。曾经，她和外国客户打交道主要靠计算器。如今50多岁的她却能自如切换多种语言。

她拿起一款熊猫水杯给记者看：“我正在设计一款智能水杯，可以测水温，还能提醒你什么时候该喝水。”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锂电池遇高温有风险，我现在在换一种方案。听说国内也有科技公司在做类似的产品。”

当记者问她义乌的经验到底是什么，她想了一下说：“执行力。”

这个答案在许多义乌老板娘身上都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间里，里面或许都坐着这样一个人。她们学语言、学AI、学直播，学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只是下一个客户可能需要的东西。

市场里这种节奏是能传染的。记者碰到一个土耳其商户，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学中文，学英文。”他补了一句：“毕竟这是一座国际化的城市，在这里，语言就是订单。”

不仅仅是历史的总结

浙江省义乌市委党校市情研究中心主任徐应红告诉记者，今天再提“义乌发展经验”，并不是因为它在过去有多成功。

“‘义乌发展经验’不仅仅是历史的总结，它体现在今天，还体现在未来。”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种仍在持续发挥作用的方法论。

这种“方法”，首先体现在对趋势的判断上。

“义乌人善于抓风口。”徐应红说。在他的记忆中，义乌几乎每一步都踩在风口上：改革开放初期，率先进入市场经济轨道；以商促工，带动经济发展；加入WTO后，快速融入全球市场；在国际贸易规则重塑阶段，又主动争取制度型开放的话语空间；而当数字化浪潮到来时，则迅速转向，推进全球数贸中心建设。

在中国国土经济学会理事长肖金成看来，这种“抓风口”的能力主要来自义乌对于市场需求的精准把握。

接受采访时，肖金成提到当下中国经济面临的一个重要课题，就是如何更好地面向市场、满足需求。“过去是生产出来就能卖，现在不一样了。”他说，“生产必须按照市场需求来组织，同时还要不断去拓展市场。”

在他看来，义乌之所以具有示范意义，恰恰在于它始终站在市场一侧。“我们现在面临的是内需不足的问题，而义乌从一开始就是按照需求来组织供给。这里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始终在适应新的需求，不断创新商业模式。”

回看商贸城里的那些细节，有人学语言，是为了接住不同国家的订单；有人做直播、用AI，是为了找到新的客户入口；也有人在原有产品上不断尝试新的形态，只为了贴近变化中的消费需求。

采访结束时，隔壁摊位的老板娘探过头来问傅江燕：“哎，你‘养龙虾’了吗？会不会泄密？好用吗，你都用来干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带着试探，也带着急切。

傅江燕一边笑，一边回她。两个人很快从“能不能用”，聊到了“怎么用”。

新东西出来，有人问，有人试，有人马上琢磨怎么卖。没有观望，没有犹豫。也许这就是我们今天还需要学习义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