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石青川 张燕

早晨9点多，义乌国际商贸城已人声鼎沸。一位百货店老板娘正在用流利的英文与两位印度客商议价，几名讲着西班牙语的外国客商骑着带轮子的电动拉杆箱穿梭在商城中……在楼下袜子区，各种颜色的袜子整齐地挂在货架墙上，静待发往全球。

很多人想象不到，如果将时间往前推40年，在同一个地理坐标上，这里只有泥泞的乡道和背着背篓到处窜、担心被罚的小商贩。

在这从“罚”到“发”的变换，不仅仅是一个“世界超市”的建筑崛起，背后更是一场“何为政绩、政绩何为”的经验试错与担当抉择。

为什么义乌能坚守“兴商建市”战略不动摇？为什么干部勇于为民营经济开路？为什么这座城市能持续保持“改革常青树”的活力？

本刊首席摄影记者 肖翊I摄

“兴商建市”是“接力赛”

在世界地图上，义乌只是一个点。但若将这个点辐射出的商品流向绘制成图，你会发现，它连接着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线条密集如蛛网。

这个不沿边、不靠海的县级市，何以成为“世界超市”？

真正让义乌成为全球最大小商品集散中心的，是“兴商建市”被写入历届政府的规划，成为贯穿发展的主线。

义乌的干部考核设置“市场延续性”指标，从根源杜绝“人走政息”。这使义乌每一届政府班子都是在同一张蓝图上添砖加瓦。

这股自上而下的力量，在基层沉淀为一种近乎执拗的战略定力。义乌市委党校教研室主任汪远旺将其概括为“一张蓝图绘到底”——自1984年“兴商建市”战略确立，40年间，市场历经六次迁址、十三次扩建，但内核从未动摇。“历次城市总体规划，市场发展空间都是不可逾越的红线。”这从制度上杜绝了“翻烧饼”式的折腾。

这种定力，在市场迭代中清晰可辨。从第一代湖清门马路市场的泥泞小路，到第六代全球数贸中心的数字穹顶，变的只是形态，不变的是“抓市场就是抓发展”的共识。

正如义乌市委党校讲师钱泓澎所言：“义乌的跑道选对了，剩下的就是一棒接一棒，全力奔跑。”

是“创造性落实”，不是“机械执行”

有定力不等于僵化。在“认准了就干”的背后，伴随着创造性落实。

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原副校长何少庆跟记者讲了一个故事。

2008年，彼时电商还是新鲜事物，但在义乌，不少年轻人开始利用电商创业。“当时我们已经有学生做得非常不错，一学期做出几百万营业收入的学生不少，但是学生创业牺牲了大量上课时间，很多优秀的创业学生没办法毕业，甚至有些可能面临退学。”他回忆说。

这些学生不优秀吗？他们不是建设国家的人才吗？当时的何少庆不断反问自己，该如何在教育与创业中寻找平衡。

经过学院管理人员多次探讨，最后他们顶着各方压力，制定了学生用网店业绩抵学分的制度，并成立了创业学院。

“创业学院不分年级，不分专业，现在甚至不分国籍，都可以转入，这也是当时全国最早的创业学院之一。实践出真知，这些在实际商业运营中取得了成绩的学生，为什么不能获得学分？我们还能用这些经过事实检验的经验，帮助之后的学生。”他说，“素质教育、因材施教，这些不是空口号。我们觉得对学生发展有利，就干了。”

主动寻求创新的案例比比皆是。早在2014年，“义新欧”中欧班列就从义乌鸣笛启程，穿越万里直达马德里。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货运线，而是一个内陆县域，主动将自己的发展脉搏嵌入了共建“一带一路”倡议。

这是基于发展需求的精准匹配。这种“创造性落实”的智慧，渗透在义乌发展的每个关键节点。

从“先行先试”到“先行示范”，义乌的实践揭示了一个朴素道理，真正的落实，是在顶层设计的框架内，用最贴合实际的方式，解决眼下的问题。执行，不是机械照搬，而是吃透精神后的“创造性转化”。

本刊首席摄影记者 肖翊I摄

是“风险中担当”，不是“安稳中守成”

创新之路从无坦途，需要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担当。

义乌小商品交易市场建设的亲历者何京月讲了一个差点闹出风波的故事。彼时义乌小商品交易市场刚刚建立，各种基础设施还不完善。对于上千家商户与每天爆满的人群，上卫生间是刚需，为了不让义乌小商品交易市场出现随地大小便的情况，建公共厕所成为迫在眉睫的任务。

“市场周围只有3个地方可以扩建，一个是当时的义乌剧院附近，一个是当时供电局附近，还有一个是当时老汽车站附近。”时任义乌小商品交易市场所在地稠城镇镇长的何京月给3个地方打去电话，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他们怕公厕建在附近会影响周围环境，都不同意”。

但何京月知道，公厕看似小事，背后是市场商户最基本的需求，如果这点困难都解决不了，以后市场还怎么谈发展。

“时间很紧，当时已临近年三十，我也顾不上过节了，又给供电局和汽车站打电话，我说‘我是镇长，我不怕得罪人，如果这个公厕建不了，无论是对供电局还是车站都没好处，你们必须支持我的工作’。”何京月说，最终在自己的强硬坚持下，建公厕的事情得到解决。

这份担当，历经岁月，已内化为一种制度化的勇气。今天的义乌，推行“一线考察法”，将干部考察的考场搬到项目攻坚、乡村全面振兴的现场。评判标准不再是“材料漂不漂亮”，而是“事情扎不扎实”“群众认不认可”。去年，102名在一线实绩突出的干部得到提拔重用。

“真正的担当，不是蛮干，而是在吃透政策、尊重规律前提下的主动作为。”汪远旺总结道，“它需要‘功成不必在我’的胸襟，更需要‘功成必定有我’的勇气。一个地方的发展，从来不是‘守’出来的，是干部在风险挑战面前‘向前一步’拼出来的。”

是“尊重规律”，不是“主观蛮干”

1986年9月26日，义乌小商品交易市场正式开业当天，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开业仪式。一位记者现场提问，义乌市场是不是全亚洲最大的市场？

时任义乌县副县长陈正兴并未直接回答，他摆摆手说：是不是最大我不知道，也不是我能说的，但可以给您分享一个新闻，前段时间一架北京飞往韩国的航班，机上96名乘客中，有两名是义乌去那边做生意的商人。

这是何京月当年印象深刻的场景之一，陈正兴的这段回答，让他十分佩服：“我不去给你定义最大，我也不设定这种主观性目标。我只告诉你客观事实，这就是一种智慧。”

这样的智慧延续至今，当部分村庄靠自然景区、更新设施让村民收获数百万房租时，义乌市李祖村村委会主任方豪龙却未选择这条看起来最“快”的复制之路，因为他清楚，撒在别人田里能高产的种子，未必适合自己这片土地。

“义乌有几万做生意的外国人，而李祖村到机场只要10分钟左右，我们可以做义乌的后花园。”他说。

与此同时，方豪龙还不断鼓励年轻人在村子里就地创业，根据他们的需求提供各种优惠条件，让他们发挥强项与智慧，不断给李祖村带来新业态。

这样的思路让李祖村成功致富，成为一个长红村。

在义乌，学者们将其概括为尊重“群众首创”。政府的“有为”，往往以一种“赋能”而非“主导”的姿态出现。

“尊重规律，绝不是消极无为。”汪远旺强调，“义乌的干部善于在把握规律的基础上积极有为。他们像精准的‘配速员’，既不让市场‘跑得太冒’失控，也不让它‘跑得太慢’失速。把握了规律、走对了路子，发展自然就有了底气。”

是“全面发展”，不是“数字竞赛”

在整个采访过程中，记者发现，没有任何一个采访对象提到GDP、提到增长率。

在“千万工程”示范村李祖村，方豪龙没有提一年产值多少，没有提一年游客量有多大，没有提人均收入。他只带领大家直接看李祖村中扎染坊里孩子们的笑脸，看大厂离职回村创业的年轻姑娘，看开在金华义乌李祖村的西班牙火腿店。

何少庆也没有讲学生就业率，没有讲学科建设投入规模。他只给记者展示了写字楼里创业者的3D打印作品，讲述了外籍学生挤破头想进创业学院学技能，讲述了留在义乌当起调解国际商事纠纷的“国际老娘舅”。

“发展是全方位的进步，不是单一指标的竞技。”义乌国际商贸城四区的袜业经营户傅江燕对此有切身体会。

在她的商铺中，摆着大大小小的获奖证书与奖杯，其中有两个关于乡村振兴比赛的奖杯，显示出她不仅是成功的商人，还是“乡村振兴赋能先锋”。

“这个比赛主要是利用自己的销售技能，帮助偏远地区销售农产品。”她说，当地政府组织他们去培训、比赛，“这让我觉得，生意有了更多维度的意义”。

从“鸡毛换糖”的拨浪鼓声，到“买卖全球”的数字化交响，义乌40多年的发展史，是一部“正确政绩观”的具象实践史。

它告诉我们，当发展的刻度始终对准民生的温度，一座城市便拥有了穿越周期、创造奇迹的长远密码。这或许是“义乌发展经验”留给这个时代关于政绩的朴素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