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市场”到“大产业”
义乌仍在不断生长

本刊记者 谢玮

提起义乌,人们常不吝赞叹:“世界的义乌”。

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中东客商询价卫浴五金,非洲采购商挑选家居用品,拉美买家比较节庆饰品,直播间里主播对着镜头介绍刚上新的创意小商品。这里像一个巨大的国际超市,也像一个持续运转的全球贸易接口。

“多”只是最表层的感受。真正支撑这座城市的,是背后那套高度成熟的组织能力:客户看完样,下单、包装、拼箱、报关、出运……几乎都能在附近找到下一个环节。

从“鸡毛换糖”到“世界超市”,从马路市场到国际商贸城,再到全球数贸中心,义乌证明了一件事:一个县级市,可以不靠自然资源红利、不靠短期刺激,长期围绕市场需求做文章,慢慢长成一套完整的产业生态。

本刊首席摄影记者 肖翊I摄

一顶“巴掌帽”背后的产业生态

在义乌,一款新产品从创意到样品,可以快到什么程度?

商户“勺子哥”在手机上刷到热点“巴掌帽”,当天下午4点56分安排设计,不到两小时出图,3个多小时完成3D打印样品。从捕捉创意到做出成品,最快只要24小时。

这样的速度,在义乌只是寻常。

一个创意产品能迅速落地,靠的不是单个商户的“手快”。在义乌周边,设计、3D打印、打样、包装、快递、电商运营等环节已经形成成熟的配套。商户可以先用3D打印做样品,拿到市场上测试;如果反响不错,再开模进入批量生产。产能可以较快放大,成本也能随之下降。更重要的是,试错门槛不高。

对很多小商品经营者来说,一个创意不必从一开始就投入大规模生产,可以先用小批量验证市场,再根据反馈调整款式、颜色、包装和价格。

“巴掌帽”的故事,折射出义乌市场的一个特点:这里不只有摆满商品的柜台,也是需求被发现、产品被验证、订单被组织的地方。

义乌市五金厨卫行业商会会长、浙江伊凌诺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刘军明,16岁跟着舅舅进入五金卫浴行业,2004年在国际商贸城二期开业头天便租下摊位创业。“这里的商户大部分是从贸易商开始,到现在背后基本上都有工厂。我身边很多朋友都这样 。”如今,他的公司拥有5000多个单品,产品销往175个国家和地区。

“很多客商到了义乌,买的是一整套采购、履约乃至供应链方案。”他的话概括了义乌市场的变化:过去,人们说义乌“东西多”;现在,对很多采购商而言,义乌更重要的价值在于“找得到、配得齐、发得出、补得上”。

先造市场,再让产业“长”出来

某种意义上,义乌最早“生产”出来的,不是商品,而是市场。

改革开放初期,义乌马路市场自发形成。面对群众用脚投票形成的需求,当地没有简单压制,而是在尊重群众首创的基础上进行政策破冰,把“地下”引向规范,把零散买卖纳入市场秩序。市场被承认、被培育,产业便有了生长的土壤。

义乌市委党校市情研究中心主任徐应红对记者说:“义乌经验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政府较早看到了民间交易里蕴含的活力。群众先有需求、先有实践,政府再通过规范、引导、服务,把这种自发活动逐步转化为地方发展方向。”

这一步,决定了义乌后来的道路。

在义乌做了30多年生意的王芳茂,经历了类似的转变。他早年卖年画、挂历,后来办印刷厂。上世纪90年代末,国内市场一度不好做,义乌不少经营户开始寻找出路。中国加入WTO后,外贸升温,一批批义乌商户走向海外。

市场最初给了义乌商户活下来的机会,接下来又逼着义乌商户长出新的能力。

王芳茂也去了迪拜、非洲。走出去一圈后,他反而更认定义乌的价值。“出去看过以后,更知道义乌为什么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首先体现在市场本身的组织方式上。

“很多地方也有市场,但采购商可能要跑很多地方,才能把一单生意做完整。义乌不一样,高度集聚、划行归市。很多品类都有相对清晰的分布,客户来了以后,可以在较短时间内完成看样、比价、组货、拼箱和出运。” 王芳茂说。

刘军明也认为,义乌的不同在于“集聚”和“完整”。对于海外采购商来说,这意味着成本低、效率高,也意味着更强的黏性。有时候一个客户本来只是来找某类产品,结果会顺带把上下游配套、相关品类甚至物流方案一并解决掉。

更重要的是,市场集聚之后,其他能力也会围着市场往上长。

商户为了拿下订单,会主动去找工厂;工厂为了更快响应市场,会往义乌周边靠拢;物流商会围着市场布点;电商、支付、报关、仓储等,也会围着商流不断长出新的接口。

后来,王芳茂回到义乌继续做进出口贸易,又逐步进入国际物流、跨境电商、供应链金融、园区开发、海外仓和综保区运营。他说,自己看上去做得越来越“杂”,但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贸易这条线。

王芳茂的跨境电商园区,前身是印刷厂自用的生产空间。后来,这里逐步转型为平台,为跨境电商企业提供仓储、物流、关务、供应链等服务。

这类变化在义乌并不少见。产业不是在图纸上被规划出来的,而是在一笔笔订单、一轮轮转型中“长”出来的。

产业之大,体现在链条长、主体多

义乌的“大产业”,并不是某一种小商品被简单放大,而是围绕小商品流通形成了更长的链条、更丰富的主体和更复杂的服务能力。

产业之“大”,首先体现在链条长。

一件小商品,从设计、选品,到打样、制造,再到拼箱、报关,背后有很多环节。义乌的优势,在于这些环节彼此靠得近、配合久,形成了较低的沟通成本和较强的协作效率。

过去,商户更多是“客户要什么就找什么”;现在,不少商户已经参与到产品研发、设计改款、包装定制和品牌建设中。

刘军明举例说,原来我们自己生产一个星期就要换一次模具。如今四五家商户联合开发新品、分摊设计和研发成本,让中小商户共享研发资源,“单个配件可以连续生产4个月,生产效率大大提高,成本大大降低,品质稳定性也显著提高。”

产业之“大”,也体现在主体多。

这里不是只靠少数龙头企业支撑,而是由大量个体工商户、小微企业、外贸公司、物流企业、电商团队、直播团队、供应链服务商共同运转。

“义乌的底层活力来自商户、农民,也来自干部。这里既有成长起来的大企业,也有大量‘蚂蚁雄兵’。”一位当地专家说。

“前店后厂”的模式曾经是义乌产业形态最生动的写照——市场窗口在前,制造基地在后。

但今天的义乌,早已不是“一个市场带动一群工厂”的单向逻辑。围绕“买全球、卖全球”的贸易枢纽,义乌生长出了一张覆盖多个优势产业集群的产业网络。

义乌不仅在饰品、五金等传统优势领域“强者恒强”,在新兴领域同样亮眼。信息光电产业已形成年产值200亿集群。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产业链加速成势,已落地吉利、欣旺达等重大项目,2025年汽车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63.9%。今年一季度,义乌“新三样”出口31.4亿元,同比增长23.6%。

“义乌‘义新欧’班列、海铁联运与全球商贸枢纽,为领克构建了高效双向物流网。” 领克汽车义乌工厂总经理凡启虎告诉记者,整车出口时效较海运提升超50%、成本远低于空运,零部件全球采购快速响应、库存与资金占用显著下降,支撑全球化布局高效落地。

跟着需求走,无中生有造优势

许多今天的优势,义乌并不是天然具备,而是在发展过程中逐步形成的。

义乌长期围绕市场做文章:市场起来以后,推动工贸联动;外贸起来以后,推动开放通道和制度创新;跨境电商起来以后,推动园区、海外仓、综保区等配套;数字贸易到来以后,又开始布局全球数贸中心。

义乌的改革,紧跟着市场走,跟着需求走。

邓超锋是浙江省国贸供应链服务有限公司的负责人。2021年,义乌获批二手车出口试点城市。他的公司获得试点资质,出口量连年增长,去年已出口7000多辆。

“在国外,100个老外里可能只有1个做生意;但在义乌街头,100个老外里至少98个是做生意的。你可以在餐厅、夜市、咖啡区与客户建立联系。”邓超锋说。

新能源汽车出口链条远比小商品复杂。“车不是普通包裹,任何一个环节卡住,都会影响交付。”邓超锋说。义乌的优势在于,围绕外贸新业态,不断完善通关、物流、金融、政策咨询等服务。企业遇到具体问题,可以找到相应部门沟通协调;一些过去需要企业自己摸索的流程,也在不断被梳理和规范。

不靠海、不沿边,能不能开放?

义乌的回答是:开放是一种思维,而不是空间格局。通过“义新欧”班列打通陆上通道,通过义甬舟大通道连接海上港口,通过电商平台构建“网上市场”。“中部也可以成为高地,边缘也可以成为前沿。”

邓超锋特别提到,义乌港已将验车服务延伸至场地,实现“海铁联运”及宁波舟山港“第六港区”功能,大幅降低了内陆城市的物流成本。

“义乌每一步都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在原有基础上的改良、优化和提升。很多决策短期看未必马上见效,但长期看,红利会逐步释放。” 当地干部说。

大产业下一程

从大市场到大产业,义乌的故事还在继续,变化还在发生。

第一重变化,是从出口通道走向进出口双向平台。

王芳茂把自己的路径概括为:“从卖全国到卖全球,再到买全球、卖全球。”他认为,义乌下一步要让全世界客商来到这里时,能“买得到、采得到、服务好”。

第二重变化,是从线下市场走向数字贸易。

全球数贸中心的建设,正推动义乌从实体市场向数据驱动的贸易方式转变。对中小微企业来说,义乌未来的价值,可能不只是“来这里进货”,而是“来这里接入服务”——选品、打样、直播、跨境平台等,都可在同一空间找到。

“义乌像‘大森林’,你进入其中,就能找到阳光、水分和生长空间。义乌也像‘万能插座’。创业者来到这里,都可以接入现成的市场、物流、制度和服务网络。”徐应红说。

第三重变化,是从传统小商品向智能产品、高附加值产品延伸。

2024年,做传统小商品外贸起家的浙江红太阳科技果断切入智能机器人新赛道。如今,其店铺转型为全品类智能机器人品牌集合店。

“义乌成熟的贸易网络和快速响应能力,同样能为机器人等高附加值、重体验的智能产品打开全球市场通道。”红太阳科技负责人付华说。

第四重变化,是从“快、全、便宜”走向更高附加值的品牌与服务。

刘军明的“FIRMER”品牌已在120多个国家注册,并在38个国家设立了代理。他计划从B端迈向C端,3年内开出1000家连锁店。

“我们要求门头全部用我们的品牌,销量和库存等所有数据通过软件实时掌握,实现柔性生产、柔性供应。”刘军明说。

义乌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故事,而是一个仍在生长的样本。

今天再提“义乌发展经验”,更像一面镜子,照见的是当下很多地方仍在面对的现实问题:资源不占优怎么办?产业基础不强怎么办?外部不确定性上升怎么办?增长从哪里来?韧性从哪里来?

义乌给出的答案,不一定能被逐条复制, 但其中蕴含的方法论仍有现实意义:让市场的力量充分涌流,让政府的作用恰到好处,让普通人的创造力被看见、被保护、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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