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张燕 孙冰

“金鹁鸪、银鹁鸪，飞来飞去飞义乌。拨浪鼓、咚咚响，孝德感乌六义长。”

40多年来，沿着“兴商建市”的发展战略，义乌打创新牌、吃改革饭、走开放路，以小小拨浪鼓“拨”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市场。

立足实际、因地制宜，义乌 “鸡毛换糖”的创新精神，在“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的韧劲中，不断开枝散叶，塑造出了当地商人骨子里的商业基因。

本刊首席摄影记者 肖翊I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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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诚实，客人就信你”

银河电讯器材商行总经理王国田在义乌做通讯电子生意快30年了。在他看来，义乌人做生意的秘诀，就是“诚信”两个字。

王国田是本地人，1996年在篁园市场的一米摊位起步，从电话机、验钞机做起，慢慢转向对讲机。客户主要来自非洲、东南亚和中东。那个年代没有电商，没有社交媒体，生意是靠一张嘴、两条腿和一次又一次的守约做出来的。

生意刚做没多久，有个巴基斯坦客商让他第二天上午10点送货到一个路口。王国田准时到了，等了整个上午，不见人。那时候连手机都没有，他不敢走——万一人家来了呢？中午没来，下午也没来。他从清早等到天快黑了，客商才匆匆赶到，说是路上车子抛锚了。看到王国田还在原地等候，对方十分感动。从此，这位客商成了他20多年的稳定合作伙伴。

更让王国田感慨的是，这份信任延续到了下一代。那位巴基斯坦商人后来因故不再经营，他的儿子主动找到义乌，继续与王国田做生意。还有来自塔吉克斯坦的客户，王国田也是先与父辈合作，如今儿子又来拿货。哈萨克斯坦的、中东的，一个接一个，父传子、子传侄，生意像一根线，串起了两三代人。

“你看我的这几个客户，都已经是第二代了。”王国田拿起手机翻着通讯录给记者看，语气里有一点得意，“我想不干了，但你看这个也来找你，那个也来找你，没办法”。

自2000年起，义乌就将“信用市场”建设列为重要工作长期推进，诚信的“软准则”已量化成“硬指标”——每个商位门楣上都挂着“信用商位”的星级评定，王国田的店铺是最高级别的五星。但更多的信用是无形的，藏在那些父亲传给儿子的客户名单里，藏在“这个人的货可以放心拿”的口口相传里。

为什么义乌人能把生意做到全世界？王国田说：“你诚实，客人就信你。信你一次，可能就信你一辈子。”

妈妈张巧妹的老照片 受访者｜供图

本刊首席摄影记者 肖翊I摄

“肯学肯拼，就没有学不会的生意”

陈果是湖南人。初到义乌的时候22岁，厨师出身，没做过生意，也不懂经商之道。

第一次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他说自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所有人都在打包、发货、谈生意，忙得脚不沾地。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觉得来对地方了。”

不会做生意，就从头学起。陈果从摆地摊开始，白天在市场上守着，看别人怎么跟客人说话、怎么介绍产品、怎么谈价格；晚上回去就自己琢磨，把白天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一点点消化，一点点摸清做生意的门道。

陈果告诉记者，义乌市场的节奏快、效率高，别人开一个模具要一个月，这里却以小时计算；别人打一个样品要等一周，这里从设计到出样最快只要四五个小时。这份高效，没有让陈果退缩，反而激发了他更强的求知欲。他知道，要跟上这个市场的步伐，必须不断学习新技能、掌握新本领。

“我们做产品的，必须对工艺、价格、每一个生产环节、每一个市场都滚瓜烂熟。”现在的陈果，一年能开发上千款新品，从发现热点到做出成品，最快只要3天。火遍海外社交网络的“巴掌”遮阳帽、伴飞小鸟，都出自他的店铺。

从一个不懂经商的厨师，到能熟练掌握产品、工艺、供应链、直播等多种技能的商户，陈果用十几年的时间，证明了“好学”的力量。他说：“义乌最好的地方，就是你只要愿意学、肯拼命，就有无数机会。你不懂模具，隔壁就是老师；你不懂外贸，楼下就是帮手。每走一步都能学到新东西，只要不偷懒，就没有学不会的生意。”

“中国义乌是做生意最好的地方”

Fawad Noorzai是土耳其人，2005年，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来中国做生意，就与义乌结下了缘分。2022年，他在义乌正式开了自己的店，主营农业机械、水泵，产品出口非洲、中东、东南亚，这一待，就是十几年。

他选择义乌的理由很直接：“机会多，产品全，能满足不同国家的品质要求。”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留下来、扎下根的，是这座城市的包容，是对外国人的真诚与友善。

初来时，语言是最大难关，Fawad不懂中文，那时义乌会说英语的人也不多，只靠手势和纸笔。但他从未感到孤立，市场商户主动用简单词汇配合手势交流，邻居热心教他中文短句，市场管理方也提供多语言服务，他与当地人互相配合、彼此学习，慢慢打破语言壁垒。

如今，他的孩子在义乌上学，能说一口流利中文，他自己也能熟练应对商务洽谈与日常交流，早已把义乌当作第二故乡。

在Fawad看来，外国人在义乌创业非常容易，“我把我自己也视作‘新义乌人’”。

采访最后，他用不太标准但格外真诚的中文说了一句话：“中国义乌是做生意最好的地方。”

义乌“商三代”的变与不变

时代浪潮平等席卷着每个人，为什么义乌和义乌人总能够抓住机遇？从第一代的马路市场到第六代的全球数贸中心，数度转型升级的不只是市场，还有奋斗在这里的义乌人。

74岁的外婆张春花、47岁的妈妈张巧妹和00后“商三代”何涛一家，就书写了一个典型的“义乌故事”。

“农民不种地，为什么要去做生意？”外婆张春花刚开始“摆摊”时，并不被理解。

1982年9月，义乌开放第一代小商品市场，是露天马路上简易摊位。之后，又搭建起成片棚子，就是第二、第三代的义乌小商品市场。其间，从塑料衣架到缝纫机线，从气球到毛绒玩具，张春花几乎什么都卖过。

直到1992年，义乌第四代小商品市场——篁园市场开业，外婆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摊位，成为最早一拨的商户，慢慢在义乌市场里扎下了根。

“你又不懂外语，还要做外国人生意？”张巧妹也曾不被理解。随着中国加入WTO，义乌开始融入全球经济。想要拓展更多客户的张巧妹，白天在市场看店，晚上就扛着装满毛绒挂件的麻袋，去外商聚集的宾馆爬楼梯，找客户谈生意。

功夫不负有心人，张巧妹真的积累了一大批国外客户。后来，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也是推动义乌贸易走向全球的第五代市场，张巧妹拥有了自己的店铺。

“你不好好看着店，拍视频做直播是不务正业。”何涛一开始同样面临着质疑和压力。但他坚持自己的判断：不能只做传统的产品批发，而是要打造个人IP“毛绒公子”，做线上电商、短视频、直播带货，用新方式盘活老产业，抓住数字时代的新机遇。

作为义乌第六代市场的标志性项目，2025年10月14日，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业运营。何涛把新店铺开到了第六代市场，主打玩偶个性化定制、IP产品和AI玩具等。在入驻全球数贸中心的商户中，像何涛这样的“商二代”“商三代”占比已超过一半，新一代的他们也正在重塑着义乌市场。

何涛一家三代义乌人在碰撞中达成了对未来的共识：无论时代如何变化，诚信务实、吃苦耐劳、重视品质、稳扎稳打，这些刻在义乌人骨子里的精神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