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郭志强

早上7点半，义乌市福田街道稠州路开始拥堵起来，进出义乌国际商贸城的货车和小汽车排成长长的队列。“周一到周六，早高峰7点半就开始，晚高峰4点左右，去往商贸城拥堵得不行。”一位跑滴滴的司机告诉本刊记者。

围绕商贸城的潮汐，已经成为义乌独有的城市节奏。涌动的车流、人流、物流背后，是义乌蓬勃的商流。

改革开放前，义乌是一个典型的农业县，区域内交通不便，资源缺乏，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说。经过40余年发展，目前义乌小商品市场经营主体突破126万户，与23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2025年外贸出口额居全国县（市、区）首位。

对于义乌这座“建在市场上的城市”，抓住了市场变迁的脉络，离看清这种“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发展逻辑就不远了。

本刊首席摄影记者 肖翊I摄

从无到有，不停进化的义乌市场

改革开放之初，义乌便确立了“兴商建市”的发展战略，将民间“鸡毛换糖”的传统作为区域发展优势。

1982年，时任义乌县委书记谢高华经过数月调研，作出了一个决定：开放湖清门马路市场，承认个体经营的合法性。

这打破了计划经济的桎梏，让 “鸡毛换糖” 从地下走到地上，义乌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摆摊经营。

也就是在这一年，义乌从城区的湖清门马路市场起步，逐步培育、发展小商品专业市场。

“我们是第一批摆摊的商贩，上世纪80年代初生意好做，因为当时货物短缺，我们把货品在摊位上摆出来，基本上都卖掉了。”义乌海客来进口商品连锁超市董事长王芳茂是义乌最早一批摆地摊的商家，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生意，一路见证了义乌市场的发展和蝶变。

谈及义乌市场的形态变化，义乌国际商贸城解说员打开了话匣子，“从马路市场到室内市场，再到现在商场式的市场。硬件设施不断升级，从原来的1米地摊，到现在 9 平方米的小商铺，再到全球数贸中心 30 平方米的商铺，市场变化真是天翻地覆”。

随着小商品市场越发繁荣，义乌开始“工商并举”，走出了一条市场化、工业化、城市化一体发展的路子。

1993年，义乌进一步确立“以商促工、贸工联动”的发展路径。市场的需求反向牵引制造业的生长，催生了无缝织造、服装、饰品、日用品等优势产业集群，“前店后厂”的模式让生产与销售精准衔接，一条“无中生有”的产业跃迁之路由此铺开。

很多在义乌经营多年的老商户都有着一段共同的记忆：上世纪80年代末，大家原来都是从外地或者周边省份拿货回义乌销售。随着义乌市场空间越来越大，大家不断向市场上游延伸，自己做研发设计，在义乌找地建厂生产，响应工贸联动的大趋势。

2001年中国加入WTO后，义乌再次捕捉到市场商机。从2001年12月开始，义乌分期建设新一代小商品市场，即第五代专业市场，冠名为“国际商贸城”。国际商贸城不仅成为中国小商品走向世界的舞台，也是全世界小商品走进中国的重要平台。

2025年10月14日，作为义乌第六代市场的标志性项目，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业运营，迎接全球客商。

据介绍，在第六代市场全球数贸中心，商户可以通过万兆光纤与外商线上谈判和交易，这大大拓展了商户的海外市场需求，也提升了外贸交易的便利性。

40多年间，从第一代的马路市场到第六代的全球数贸中心。义乌市场历经多次迁址、十多次扩建、六代跃迁，“抓市场就是抓发展”的理念从未变过。

中共义乌市委党校市情研究中心主任徐应红说，40多年来，“兴商建市”的内涵不断丰富发展，但其核心意涵毫不褪色，为经济社会活动构建稳定、透明、可预期的制度环境和体制框架，给群众吃下了“定心丸”。

百万商户你追我赶，“拨浪鼓”摇响世界

“得经营主体者得天下。”

在义乌，干部群众有一个发展共识：义乌发展的特色就在于培育了经营主体，提高了经营主体，放开了经营主体，善待了经营主体，依靠了千千万万的经营主体。

激发、培育、引导市场力量，义乌做得很出色。很多第一次来义乌的人都会被这里浓郁的营商氛围感染：落地机场，第一眼看到的广告不是其他地方常见的消费品和汽车，而是跨境海运物流；开车在城市里转悠，路灯广告上有看不完的各类招商信息；在义乌商贸城就更不用说，商城厕所里的“向前一小步 文明一大步”牌子上甚至都有家电、五金等各类营商广告。

好几位记者同事开玩笑说，来了义乌就想做生意，想“进点货”回去摆摊开店。

在义乌商贸城里，只要攀谈几句，商户们与时俱进、你追我赶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

在傅江燕的门店内，数百双袜子挂满墙面，而在她的工厂里，生产的袜子达到上千种。10余年来，这些袜子被她销售到世界各地。

傅江燕是土生土长的义乌人，她告诉记者：“义乌人特别勤劳、朴实、真诚，从来不怕苦、不怕累。我也是继承义乌这个经商传统，哪怕是接到很小的单子，我都会感觉很快乐、很欣慰，因为这是通过自己努力得到的。”

她向记者展示了自己好几个不同语种的海外社交账号，还透露自己“搞了好几个智能体”，正在“养龙虾”。她说，刚用“龙虾”帮自己整理了个人资料，觉得很方便，等用熟后还要教会其他商户。

而另一位经营家纺的老板娘姚宝娟，则向记者展示了自己设计的智能硬件产品和原创熊猫IP，她计划把包括熊猫抱枕、靠枕、水杯等全品类的“熊猫超市”开到世界各地，还透露了自己“内测”产品的过程：“我免费把这些熊猫靠枕之类的产品送给朋友用，不要钱，只要一句反馈。”这和互联网大厂流行的“灰度测试”其实大同小异。

这种劲头还在向下一代传递。

采访中，多个商户告诉记者，他们为了培养下一代的市场敏感性和开阔视野，都把子女送出国，了解当地的市场需求、掌握当地语言和文化习俗，学成归来后再投入义乌广阔的市场商潮中。

王芳茂说：“两个子女都在国外读研，毕业后回来接班我的百货生意。下一代的格局和视野，对市场的敏锐度比我们可高多了。”

今天的义乌，平均每分钟就有2.6万件快递发往全球，每小时新设25.7户市场经营主体，每天超23万人次涌入国际商贸城。这个世界小商品之都让“拨浪鼓”摇响世界。

搞活市场，一茬接着一茬干

小商品市场的发育是市场行为，但在这个发展过程中，政府的作用也不容忽视。

时任义乌县委书记谢高华曾说：“义乌的小商品市场是有历史渊源的，的确是农民自发的，但那种认为市场经济就是放手不管、自生自灭的观点肯定是错的。政府不能乱插手，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尤其是在改革方向还很模糊的时候。”

徐应红说，义乌政府的“有为”不仅仅是提供了高质量的公共服务，更重要的是发挥了高质量的战略规划、转型升级、劳资协调、规范管理等强政府作用。政府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办好市场，服务于老百姓，而不是用自己去替代市场。

“我们义乌市政府真的是以建设市场为主，而且一茬接着一茬干，始终围绕市场建设工作展开。”王芳茂说，这个是需要战略定力的。

为了确保发展连续性，义乌还先后出台了约束性制度。比如，历次城市总体规划均把市场发展空间作为不可逾越的红线，调整须经人大审议；还比如，干部考核体系中，专门设置“市场迭代延续性”作为反向评价指标。这些制度安排，从源头上避免了“新官不理旧账”或随意改弦更张，也正是这种“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定力，让义乌避免了走弯路、翻烧饼式的内耗。

采访中，义乌商户们都提到“定额计征”税制。义乌市场刚开放的时候，税收管理矛盾突出。经过深入走访，义乌政府认为，要“放水养鱼”，不能“杀鸡取卵”，由此大胆推行“定额计征”，即对每个摊位每季度评议核定一个固定税额，额度之外的营业收入不再计税。

像“定额计征”税制这样有利于搞活市场的制度性优化，义乌政府一直在做，也没有死守过去的条条框框。

正是义乌市政府立足自身资源禀赋，尊重基层和群众首创精神，改革创新，真抓实干，探出了一条高质量发展之路。2025年，义乌出口总量、市场经营主体数、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保持全国县（市、区）第1位，蝉联“中国县域共同富裕指数”第1位。

打造全球市场典范

2001年中国加入WTO后，义乌在2002年顺势提出建设“国际性商贸城市”新定位。

一位退休的义乌老干部回忆：“那时候，老外只能拿着现金来义乌买货，而国际结算系统端口和基础设施都没有，在这种艰难的境况下，我们义乌把国际化大旗扛起来，打造国际性的商贸城市。”

20多年来，义乌大力实施国际化战略，形成了采购出口、进口展销和转口贸易相结合的独特国际贸易方式，建立了与小商品价格低、种类多、更新快等特点相适应的贸易管理体制，大大降低了采购商搜寻市场信息和组合采购的成本，提升了义乌在全球配置资源的能力，成为我国对外开放的重要窗口。

不止于此，2024年，义乌启动新一轮国际贸易综合改革，将“出口拼箱货物‘先查验后装运’”列为重点突破事项。义乌海关创新将查验环节前置到装箱之前，货物进入监管场所后即可分批查验，查验合格后再进行装箱出运。改革后，货物出口效率提升30%。

2025年，义乌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业运营，带动市场“人、货、场、链”加快全面数字化，义乌迎来产品数字化、商户应用数字化、支付数字化的全球数字贸易新时代。

细看义乌的数字贸易浪潮，背后依然是无数商户的细小涌动。

身着国风华服录制产品视频，是傅江燕的“吸粉秘诀”。鲜艳的色彩、飘逸的款式，不仅让视频视觉效果拉满，不少客户还会主动要求合影，继而敲定订单。2024年5月，她的视频登陆纽约时代广场大屏；2025年，她的创业故事登上央视，成为义乌数字贸易转型的鲜活案例。

如今，她的店铺年销袜子2000万双，实现了从“线下坐商”到“全球卖货”的跨越式升级。她还利用业余时间授课，把自己的直播技巧、创业经验分享给更多市场经营户。

“为适应数字贸易的大趋势，我们20多个门店也从传统贸易商逐步向信息集成服务商转型发展，为机器人上下游客户提供解决方案。”义乌全球数贸中心商户、红太阳科技董事长付华告诉记者，他们跨界进入机器人领域不到半年，陪伴教育机器人已经售出数千台。

“以全球数贸中心持续繁荣为着力点，打造全球市场典范。”展望未来，义乌“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义乌正构建一个以大数据为核心驱动力、以AI智能为赋能工具、以数字贸易为支撑的第六代“未来市场”新形态，牵引传统市场向价值链高端跃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