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孙冰 | 义乌报道

“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这是对义乌发展最生动、最传神的概括。义乌，这座浙中小城，究竟凭什么能从“鸡毛换糖”起步，到今天让各类商品跨越山海，成为担起“世界义乌”之名的小商品之都？

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随处都能感受到这座“世界超市”扑面而来的活力——袜子店里，身着新中式套裙的老板娘正熟练地用中文、英语、阿拉伯语向直播间里的海内外消费者推荐自家产品；家纺店里，怀抱床单的老板正用带浙江口音的英语和印度外商讨价还价：“Different price. Different quality.”（价格不同，质量不同）；卫浴店里，心满意足的中东客商与老板握手告别，用普通话约定下次商谈的时间……

在这里，你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感受：这不只是一座普通的中国商贸市场，而是一个面向全球敞开大门、高效运转的神奇经济体。

然而，当我们审视义乌的“先天条件”时，几乎找不到任何使其成为世界级商贸中心的理由：一个县城，无政策优势；地处浙江中部，不靠海不沿边，无区位优势；土地、矿产等自然资源匮乏，无资源优势……

按照传统的区域经济思维，这样的地方几乎注定与开放和外贸高地无缘。

但偏偏就是义乌，从一个农业县，蝶变为“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的“世界超市”；从一座内陆小城，崛起为与23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的开放前沿；从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以“鸡毛换糖”艰难谋生的不得已，到如今汇聚超过126万户经营主体、志在建设全球数贸中心的勃勃雄心……

很多人认为：“不可能。”

义乌却告诉我们：“不，可能！”其中的种种反差，发人深思，也吸引我们探究背后的原因。

张继康｜摄

反差一：地处内陆与链接全球

改革开放初期，身处浙中腹地、被群山环抱的义乌没有港口，没有机场。按照传统思维，这里本该远离贸易浪潮。

不靠海，便“借港出海”。通过深度合作，义乌（苏溪）国际枢纽港成为世界第一大港宁波舟山港“第六港区”的核心载体，创造性地将海港功能前移至内陆铁路场站，货物进入这里就等同于进入海港，“一次申报、一次查验、一次放行”。投运不到一年，到发集装箱量已突破10万标箱。小商品从工厂下线，在家门口“离港”，一票到底，漂洋过海。

不沿边，便“修路出境”。在亚欧大陆上，“义新欧”中欧班列穿越8个国家，奔行13000多公里，将义乌的小商品直接输送到欧洲腹地。

2025年，“义新欧”中欧班列全年开行3005列，同比增长14.7%。如今，这条铁路线已成为共建“一带一路”的经贸大动脉。

2025年，义乌进出口总值首次突破8000亿元大关，同比增长25.1%，稳居全国县域首位。

义乌硬是用智慧和韧劲，把自己变成了全球小商品流通的“超级节点”。

反差二：资源匮乏与产业高地

40多年前，义乌还是一个农业贫困县，当地人自嘲是“一条马路七盏灯，高音喇叭响全城”。无中生有，昔日的“无”让义乌今日的“有”，更加令人惊叹。

很多人会震惊于“义乌速度”，从奥运冠军同款发卡，到意外走红的“哭哭马”和“巴掌帽”，你刚刚刷到热搜，义乌工厂的机器就已经开动，设计、开模、采购、生产、出货……全方位效率满级。

这背后是义乌市场和产业的一次次升级。

改革开放初期，很多地方还在争论“鸡毛换糖”行不行，义乌已毅然选择放开市场，并将“兴商建市”的发展战略坚守至今天。

不久，义乌面临严重的同质化竞争，拼低价一度让义乌货陷入“低质低价”的质疑声中。于是，不满足于只做“倒爷”的义乌进一步确立“以商促工、贸工联动”的发展路径。通过“前店后厂”的模式让生产与销售精准衔接，实现产业跃迁。

如今，义乌已不再满足于“前店后厂”模式和“一个市场带动一群工厂”的单向逻辑，而是围绕“买全球、卖全球”，培育出了一张覆盖多个优势产业集群的产业网络，为“世界超市”提供坚实基础。

先造市场，再让产业“长”出来。“义乌制造”正在不断提升含金量和含新量。

反差三：历经冲击与韧性发展

义乌用40多年的时间，实现了小商品闯出大市场、做成大产业，小企业打造大集群、链接大世界，小地方写出大文章、成就大梦想……但短短几句总结并不能体现其间的波折和不易。

每天清晨，很多商户会聚集在义乌国际商贸城的“外语晨练基地”参加晨读。曾经“不懂外语，也没出过国”的义乌老板就是敢梦想，要“买卖全球”。中国刚刚加入WTO，很多人还在讨论是“狼来了”还是“机遇来了”，义乌已经开始积极融入全球市场。他们从背着麻袋向外商推销开始，一步步由“小商品”卖家变成“大服务”商家，生意一路从贸易链、产业链延伸到了生态链。

数字化浪潮不可阻挡，义乌没把电商当洪水猛兽，而是开始线上线下“双线发力”， 推动全球数贸中心建设，开启从传统贸易模式向数字贸易生态跃升的新进程。如今，义乌的电商经营主体约83万户，跨境电商交易额达1680亿元。2025年，“义支付”跨境支付交易额累计突破60亿美元，同比增长50%。

经历了风浪，数度被唱衰的义乌始终韧性十足。靠着“蚂蚁雄兵”数十年积淀下来的供应链效率、信息敏感度和快速应变能力，义乌总能扛过风雨，迎来彩虹。

今年一季度，虽然外部形势复杂多变，但义乌外贸的发展态势依然稳健。今年一季度，义乌进出口总值达到2093.7亿元，创历史同期新高，同比增长25%。

反差四：县级小城与改革前沿

当年，义乌开放市场的决定，既没有红头文件背书，也没有先例可循，义乌县委、县政府选择了尊重群众首创精神。

实际上，义乌很多“特殊政策”并不是等来的，而是在干部群众敢闯敢拼推动下的制度突围，一步步让义乌成为“改革高地”。“孩子成长快”，政策给“换上了大衣服”。

2006年，浙江省印发《关于开展扩大义乌市经济社会管理权限改革试点工作的若干意见》，对义乌实行史无前例的扩权。

截至2025年，义乌先后承担了国际贸易综合改革、内贸流通体制改革、自贸试验区建设等111项国家级创新试点任务和216项省级试点任务，不少重大制度创新成果在全国、全省复制推广。

“十四五”时期，义乌承接国家级改革试点任务44项、省级以上改革试点任务195项，2025年新增全国全省“首单”“首例”“首创”33项。

这些并非一蹴而就，是一代接着一代闯、一茬接着一茬干的久久为功。40余年不改方向、不折腾，这种战略定力并非易事。

面向未来，义乌政府仍在自我革新，从过去的管理型和服务型向赋能型升级，不仅要让市场主体活得好、更自由，还要让他们能飞得高，更强大。

鸡毛虽轻，却能跨越山海。回望义乌的发展实践，它告诉我们：不是非要得天独厚，才有成功的资本。改革创新，是逆袭的开始；真抓实干，是拼赢的底气；久久为功，是发展的秘籍。

义乌的发展成绩，恰恰就是当地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应有收获，也是立足自身资源禀赋，尊重基层和群众首创精神，改革创新、真抓实干、久久为功的自然结果。

近日，《中国经济周刊》派出近20位记者组成的采访调研组，深入义乌，从一件件“义乌货”发往全球的细节体验中，从与一位位“义乌人”的深度访谈中，为您呈现一组来自一线的“义乌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