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崔晓萌

夜晚的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下称“北京脑所”）仍然热闹，谢珏负责的脑机接口临床研究和神经解码团队正聚在一起，分析白天在医院收集到的患者数据，结合患者训练表现，研究第二天训练如何调整。白天陪患者训练，晚上分析数据，是这支团队独有的工作节奏。

毕业于北京大学生命科学专业，在美国攻读完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后，谢珏加入北京脑所，随后加入由北京脑所孵化的企业芯智达，研究脑机接口4年。

4年间她参与“北脑一号”“北脑二号”的研发，见证了患者从无望到重新站起来，看到了科研带给家庭的希望和惊喜。

“85后”的她用两个词来总结她的科研青春：桥梁与韧性。

芯智达总经理助理、项目组合经理谢珏  本刊记者 崔晓萌I摄

用心架好这座桥

几年前，因家人突发脑疾病，谢珏陷入迷茫：“我研究了十几年的神经科学，到底能做什么？对家人、社会，有什么帮助？”

不久后，谢珏加入北京市智能脑机系统增强计划，投身脑机接口研究。她想架起两座桥：一座连接大脑与机器，另一座连接患者与外部世界，让患者重新拥有连接社会的可能。

随着“北脑一号”的落地，这座“桥”走向现实。

从去年到今年，这款脑机接口通过早期可行性临床研究，成功植入7例不同病症的患者体内，涵盖脊髓损伤、卒中、渐冻症等多种严重影响神经功能的疾病。

目前，全国多中心临床试验铺开，3例患者完成植入。接受采访的前一天，“北脑一号”脑机接口首次直播手术成功完成。谈及此，谢珏的语气略显轻快：“这个手术不开硬脑膜、不直接接触脑组织，只需要在颅骨开一个骨窗就能完成电极贴敷。”

在所有早期临床案例中，宣武医院的一位患者，让谢珏印象尤为深刻。

“他是胸腰段脊髓损伤导致的下肢瘫痪，加入我们临床研究前，已经卧床5年。”谢珏介绍说，常规康复治疗已经对患者失去效果，两侧下肢完全无法活动，被评定为完全性脊髓损伤，“对患者和他的家人来说，可能已经接受了‘再也站不起来’的命运”。

“但真的有奇迹！”谢珏称，患者接受了“脑脊接口”治疗方案——“北脑一号”与脊髓电刺激器联合植入，患者在术后6个月就改善至不完全性损伤。“出院那天，他能拄着拐杖自己走路，在室外能连续行走百米以上，甚至能独立上下坡。”

说起这一刻，谢珏掩不住兴奋，“这对我们、对康复医生来说，都是个意外之喜。它让我们意识到，那些我们曾经以为‘无药可救’‘无法改善’的患者，都有改善的可能”。

“北脑二号”智能脑机系统 （有线版）  本刊记者 崔晓萌I摄

“北脑二号”柔性电极 本刊记者 崔晓萌I摄

韧性，让技术落地有温度

技术的最终目的是为人服务，让技术从实验室走进临床，要靠长期坚守。

目前脑机接口的主流技术主要分非侵入式和侵入式两种，各有特点。非侵入式不用开颅，只需把电极贴在头皮上就能采集脑信号，安全、方便、易操作，但信号容易受干扰，精度也不够高。

另一种是侵入式和半侵入式技术。半侵入式是把片状电极贴在大脑皮层或脑膜表面，采集神经元群体的信号；侵入式则要把电极植入大脑皮层内部，捕捉单个神经元的细微信号。

从半侵入式到侵入式，信号质量和解码能力不断提高，但对人体的侵入性也更强，存在排异反应等现实难题。

“这是我们团队正在攻克的难题。”谢珏说。“北脑二号”是侵入式技术，其电极是比头发丝还细的柔软微丝，通过硬质针辅助植入大脑皮层后，拔出针，电极留在体内，微丝和大脑的贴合度高，能跟着大脑活动，减少机械摩擦，降低免疫反应和组织增生，以增强信号的长期稳定性。

从“北脑一号”到“北脑二号”并非技术迭代，而是适用于不同患者的技术。“北脑二号”解码能力更强，能为病情更重的肢体瘫痪患者提供帮助。

在采访过程中，谢珏多次提到“温度”。“不管技术多先进，最终要落到人身上，技术必须有温度、有人情味。”

推广脑机接口，难的不只是手术，还有术后长期持续的训练，需要患者、家属和科研团队一起坚持。谢珏解释：“不能指望一植入就立马恢复正常，所有进步都源于日复一日的坚持。”

术后，患者每天要像上班一样，坚持训练几小时，持续数月，团队会先专人指导，再教会患者和家属操作，让他们回家后也能继续练习。

“从无法活动到能做简单动作，从控制不好光标到操作越来越快，从拇指和食指能相触到重新找回身体控制感，改变在每次微小突破中。”谢珏说。

作为青年科研人员，当被问及业余爱好时，她说，真没有空闲时间，作为一家未来产业中的初创企业，和国际巨头相比面临起步晚、资源有限的困境，压力很大。但谈及未来，谢珏充满信心，她坚信中国脑机接口产业正迎来关键发展期。

谢珏说：“我们正一步步突破核心技术，推动产品拿到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走向临床，惠及更多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