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崔晓萌

“为什么中国人能这么便捷地买到这么多的新鲜蔬果？”

“中国的水果蔬菜为啥这么好吃？”

中国菜市场正成为外国友人的热门打卡地。这背后， 是中国用数十年时间，实现了全球少见的“蔬菜自由”。

近日，本刊记者走进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专访国家大宗蔬菜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所长、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友军。

从“有啥吃啥”到“想吃啥吃啥”

《中国经济周刊》：中国实现“蔬菜自由”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张友军：在我看来，最关键的是政策引领与科技支撑这两个方面协同发力。

1988年我国启动的“菜篮子工程”发挥了基础性作用，工程以市长负责制为核心，从生产、流通、调控三个关键环节系统发力，实现了蔬菜基本自给。

随着需求升级，工程重心转向结构优化与质量提升，通过育种创新与设施农业打破季节限制，依托“南菜北运”与全国冷链网络实现“四季常青”。现在海南的新鲜蔬菜，一到两天就能运抵哈尔滨，老百姓的餐桌从“有啥吃啥”转变为“想吃啥吃啥”。

科技支撑是核心动力。现在我们有一批规模化、智能化、绿色化的现代蔬菜基地，像山东寿光、云南元谋、甘肃兰州等优势产区，水肥一体化、物联网监控、无人机植保等技术已经广泛应用，机械化、数字化水平大幅提高。

在质量安全上，化学农药使用量持续下降，“合格证+追溯码”基本普及，消费者扫码就能全程追溯。

同时，蔬菜品类也越来越丰富。除了传统大宗蔬菜与特色蔬菜外，还有低糖番茄、高维C辣椒、减脂黄瓜等功能型蔬菜，满足不同人群的健康需求，让我们从“吃得饱”转向“吃得好、吃得健康”。

中国的“蔬菜自由”不是偶然实现的，是依托强大的产业基础、完善的流通网络和持续的科技自立自强，共同支撑起来的一项系统性成就。

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日光温室内种植的各种蔬菜 本刊记者 崔晓萌I摄

“中国种”撑起“中国菜”

《中国经济周刊》：中国蔬菜能够做到丰富多样，背后突破了哪些困难？

张友军：很多常见蔬菜的原产地并不在中国，番茄、茄子、菠菜、西蓝花等，过去都长期依赖进口种子。我们能够实现如今的供应格局，最核心的突破就是种源问题。

拿西蓝花来说，曾经95%以上品种依赖国外，当时有外国企业通过低价推广、规模扩张后抬价限供的方式“拿捏”中国市场。对此，国家组织上百名科学家花了5年时间，将西蓝花自给率从不足5%提升至44%，打破国外垄断。

这些年，我们的育种技术有很大突破，以前育成一个品种，需要5到8年，现在只要两到三年，节约了一半的时间。目前，我们在部分高端、专用型品种上，与国际顶尖水平还有一些差距，但甘蓝等大宗品种已经实现自主可控，能满足老百姓的日常需求。

《中国经济周刊》：种子被称作农业的“芯片”，在种源突破的过程中，最让您感到自豪的是什么？

张友军：种业振兴行动实施以来，我国蔬菜种植的自给率从87%提升到91%，蔬菜种质资源从3.6万份增加到4.4万余份，产量与抗性显著提升，建成全球第二大蔬菜种质资源体系，越来越多的“中国种”将撑起“中国菜”。

要知道，种子国产化率提高1个百分点都十分艰难，我们能够实现4个百分点的提升，背后是无数科研人员的长期坚守。

如果要选一个最让我自豪的时刻，那就是“中甘1305”的成功育成。这个品种历经10多年科研攻关，成功替代长期垄断市场的国外品种，成为长江流域越冬甘蓝主栽品种，彻底改变了该领域被国外品种主导的被动局面。

同样让我深感骄傲的还有，我们在甘肃戈壁、新疆沙漠边缘建起现代化温室，让寸草不生的土地长出新鲜蔬菜；还有，中国老百姓在实践中独创的日光温室技术，依靠太阳能就能实现冬季蔬菜生产。

超市中陈列的各类新鲜蔬菜 本刊记者 崔晓萌I摄

未来3到5年，更多蔬菜会高产又好吃

《中国经济周刊》：不少消费者反映，现在蔬菜种类更丰富了，却感觉味道不如从前，也有人担心农药残留、催熟剂超标等问题，您如何回应这些关切？

张友军：目前，一些蔬菜确实存在风味变淡的问题，黄瓜没有黄瓜味、番茄没有过去的浓郁口感，这一现象有其客观原因。过去在育种过程中，我们主要追求品种抗性、产量和耐储运性状，一定程度上忽略了风味性状，这是产业发展阶段带来的客观结果。人们也能理解，菜农种植蔬菜以稳产增收为前提，口味好但抗性差、产量低的品种，对农户收成有直接影响。

目前我们已经推动风味品质改良，针对番茄、黄瓜等日常蔬菜，通过相关技术恢复其浓郁风味，找回“小时候的味道”。现在一些番茄、黄瓜品种已经实现好吃又高产，未来3到5年，更多蔬菜品种将逐步实现风味与产量、抗性的平衡升级。

至于农药残留问题，目前我国蔬菜农残合格率在98%左右，整体安全水平非常高。很多蔬菜生产采用生物防治和物理防治技术，逐步替代对化学农药的依赖。

对于蔬菜农药残留问题，老百姓可以放心，在菜市场购买的蔬菜，基本是安全可靠的。

《中国经济周刊》：中国实现蔬菜自由的发展模式，是否可以形成可借鉴的“中国方案”分享给其他国家？

张友军：在蔬菜产业发展领域，已形成了可供世界借鉴的中国方案。

一是“设施加良种”的适配体系。我们没有盲目照搬欧美高投入的全智能温室，而是重点推广低成本、高效益的日光温室和简易大棚，这类设施依靠太阳能即可实现冬季正常生产，非常适合非洲及大部分东南亚国家借鉴应用。

二是全产业链组织经验。我们推广合作社加基地加超市、电商的模式，把分散的小农户有效组织起来，实现标准化生产、规模化销售，这一模式对很多国家稳定蔬菜供给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三是政府加市场的政策协同机制。我国长期实行的“菜篮子”市长负责制、农产品运输绿色通道等政策，充分发挥了政府在基础设施建设、市场应急调控中的关键作用，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理经验。

未来，我们将积极输出具有中国特色的低成本设施农业技术、高产抗逆新品种，以及全产业链减损标准，推动中国蔬菜标准逐步成为国际通用规则。通过共建联合实验室、开展人才培训，把中国打造成全球蔬菜种源创新策源地和农业可持续发展方案库，实现向农业强国的稳步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