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詹姆斯·赫克曼

作为一名长期研究人力资本的学者，我始终坚信，一个国家的发展潜力，从来不是由自然资源或物质资本决定的，而是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决定的。

这次来到中国，我发现大家都特别关注“人力资本”这个话题。在我看来，中国提出“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方向，非常明智。但问题在于，如何真正做到这一点？如何避免“重物轻人”的老路？我想结合自己几十年的研究，谈几点看法。

人口发展逻辑正在重构

谈及人口发展，当前最受关注的便是生育率下降问题。

这是全球性的普遍现象，其根本原因不在于单纯的政策导向，而在于社会现代化进程中人们思维方式的深刻改变，以及女性教育水平、就业机会的显著提升。随着社会发展愈发现代化，生育率下降还与整体教育水平提高、女性晚婚晚育、家庭规划推迟等多重因素相关，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结果。

很多人担忧，人口数量下降会影响经济发展，在我看来，这种担忧大可不必，关键在于摆脱“数量依赖”，转向“质量提升”，重构人口发展逻辑。

单纯追求人口数量增长，早已不适应现代经济发展的需求，而注重技能提升的人口结构，才能为高质量发展提供持久动力。

生产力提升与人口数量并非正相关，而是与人口技能水平紧密关联。过去，人口增加确实为中国生产力提升提供了支撑，但未来，中国的发展不能再依赖人口数量红利，而要挖掘人口质量红利。

这就要求我们跳出传统思维，在更广泛的层面理解技能的内涵与形成路径：不仅需要认知技能，更需要情感技能、社交技能、创造力，以及完成任务、开展创造性劳动的综合能力。这些关键技能并非只能在学校习得，家庭环境、社会熏陶同样是技能培养的重要载体，这也与我一直倡导的“人力资本生命周期理论”高度契合。

此外，健康是人力资本开发的重中之重，更是技能提升的基础。研究表明，那些具备良好社交能力、情感调节能力的人，往往拥有更健康的身心状态，而这种良性循环，正是从儿童早期开始的。

10年前，健康领域的权威杂志就已提出，在学龄之前，就应注重培养儿童的健康意识和自我管理能力，这不仅能保障儿童的身体健康，更能为其终身技能提升和发展奠定坚实基础。这种早期健康投入，也是人力资本投资中低成本、高回报的重要环节。

应对人口结构变化，建议中国政策制定者不要照搬西欧等国家的相关政策，而要结合中国国情，聚焦技能提升这一核心。基于技能导向的政策，中国应推动人口增长模式从“数量型”向“技能型”转变，重点增加具备综合技能的人口比例——这里的技能，主要是适应能力、韧性、协作能力等现代经济所必需的素养，而这些素养，都是可以通过系统的教育和训练逐步培养的。

不要惧怕AI时代

随着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很多人担心AI会导致大规模失业。这些担忧，我认为是被夸大了。

历史经验表明，技术进步从来不会简单地减少就业，而是推动劳动结构升级，创造新的岗位。蒸汽机的出现让体力劳动大量被机器取代，但原本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获得了从事其他劳动的可能性。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伴随着新职业不断涌现。如果只是基于过去的经验来判断未来，就会忽视技术变革带来的新机遇。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人工智能时代的不确定性大大增加，职业稳定性可能会下降。我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预测哪些职业会消失，而是培养人们适应变化的能力。这对于未来的劳动力市场至关重要。

具体来说，教育体系需要提前做好准备。过去，人们常常认为只要掌握一项技能，就可以在未来几十年中受用。现在这种观念不再适用了。人工智能改变了工作内容和职业结构，因此，开放的心态、灵活应变的能力、持续学习的能力，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重要。

我在中国观察到，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教育体系，越来越多的人接受高等教育，并在科技、文化等各个领域展现竞争力。这为长期发展奠定了很好的基础。但挑战依然存在——由于人口基数庞大，整体受教育水平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我始终认为，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需要统筹兼顾、协同推进。投资于先进工厂、基础设施等“物”的资本，是高质量发展的基础，但如果没有掌握先进技能的“人”来驾驭，这些物质资本就无法发挥最大效能。尤其在人口结构变化的背景下，我们更需要聚焦人力资本投资，充分利用AI等新技术带来的优势，提升教育和培训的效率与质量，激活投资于人，实现人力资本的高效开发。

中国社会有一种令我钦佩的特质——普遍存在的共同目标感。这是许多国家缺乏的。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活力所在：中国充满活力，乐于变革，正在稳步向前发展。我相信，只要坚持“投资于人”的方向，用严谨的方法评估长期回报，允许循序渐进的试点并从失败中学习，中国完全有能力为高质量发展打下坚实的人力资本基础。

（作者系200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芝加哥大学教授，本文由本刊记者侯隽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