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郭霁瑶
春日晴空,西安河堤路的草坪上,桃花开得正好。20多名身着唐制汉服的年轻人围坐其间,用金屏风与衣裙隔出一方雅致空间。
女生们着齐胸襦裙,眉间点花钿,面上淡施胭脂。一人抚古筝,其余人或赏花低语,或举杯浅笑。席间留出一方空地,两名扮作力士的年轻人上场角抵助兴,一人着翻领窄袖胡袍,一人穿圆领唐装,喝彩声飘散在春日里。
这并非影视剧片场,而是一场名为“裙幄宴”的汉服复原活动。《开元天宝遗事》记载:“长安士女游春野步,遇名花则设席藉草,以红裙递相插挂,以为宴幄。”千年之后,这样的春日裙幄宴,被重新搬到现实。
类似的场景,正在各地悄然出现:从汉服旅拍到“史同圈”衍生消费,从博物馆文创到历史同人创作,年轻人不再满足于“看历史”,而是穿汉服、访古迹、买周边,把历史变成可以参与、可以触摸的日常。一种新的消费方式,正在生成。历史,正被重新“触摸”。



鸿西策划的裙幄宴现场
把春日过成一场“唐朝宴”
“我真没想到这场活动会这么‘出圈’。”谈起裙幄宴,鸿西语气里带着些兴奋。活动当天的线上直播观看人数达到6.4万,总曝光超过75万。
鸿西是这场活动的发起者,也是一名专注“复原汉服”的摄影师。在她的理解里,“复原”意味着服饰形制、妆造都有据可依——来自文物、壁画或史书记载,“会更接近历史上真实的样子”。
今年3月,她在网上看到一组裙幄宴影像,被触动,“就想自己也拍一组”。原本计划20人的群像拍摄,最终来了29位模特、21位摄影师,规模远超预期。“大家报名很快,很多人都是自发想参与。”
现场并没有刻意的“表演”。投壶、胡旋舞、角抵轮番上场,但更多时候,是围坐、对饮、聊天,甚至一起唱歌。“活动虽然有流程,但我们不是在演,是在玩、在体验。”鸿西说,“大家放松下来,那个状态反而是最好的。”
裙幄宴在社交媒体上走红后,鸿西收到了大量私信,不少人询问如何参与类似活动。“大家的付费意愿其实挺强的。”她说,“他们不只是想穿一件漂亮的衣服,而是希望穿着汉服,真正参与一些传统的活动。”
这样的体验,并不只停留在这一场活动中。这个春天,在不同城市的公园、古镇和景区里,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用一种带着“古意”的方式享受春日,换上一身衣服,走进一个过去的时代。
“对年轻人来说,历史已经不只是课本中的知识对象,也逐渐成为情绪寄托、身份表达和社交互动的重要载体。”中国人民大学创意产业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宋洋洋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
他认为,这一轮历史文化热并不只是传统文化兴趣上升,更意味着历史正在进入当代青少年的日常生活、审美系统和消费结构。
把城市变成“实景剧场”
清明假期,媛媛和朋友从北京飞到西安,预约了一组战国袍写真。“来西安怎么能不拍一组汉服了?”她笑着说。
因为需求火爆,她提前一个月才排上档期,双人拍摄套餐1199元。妆造完成后,她走上城墙,才发现四周几乎都是身着各色朝代装束的年轻人——有人执剑而立,有人持伞远望,也有人在摄影师的引导下,一遍遍调整姿态,试图在镜头里定格一个“属于那个时代的自己”。
拍摄结束后,她和朋友直接穿着战国袍去了秦始皇陵。“如果我小时候就有这种体验,可能会更喜欢学历史,高考都能多考几分。”她开玩笑地说。
“年轻人穿着汉服去景区,是为了完成一次基于特定审美的自我展演。”在宋洋洋看来,这背后是文旅逻辑的转变,过去是“我演你看”,现在则是“我搭台你唱戏”。灯光、造景、动线,都得为“出片”服务。
一些城市已经嗅到了风向。宋洋洋以西安的“长安十二时辰”和大唐不夜城为例介绍,当地直接把整片街区变成了唐风实景剧本,工作人员变身NPC,游客穿上汉服走进其中,自己也成了风景。“这种模式把一个抽象的‘盛唐气象’,变成了可触摸、可扮演的具体场景。”
洛阳打造了高性价比的汉服妆造产业链,从化妆到租衣到跟拍,一条龙服务。“更重要的是,这波热潮催生了NPC、妆造师等大量新职业。”宋洋洋补充道,“这不仅为有文化审美的年轻人提供了就业岗位,也实现了对青年人口的虹吸和城市活力的重塑。”
给古人扫墓,追的是“地下的偶像”
今年清明,一条略显“离谱”的热搜刷了屏:曹操墓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洛芬。
曹操的头风病,在1000多年后,被后人“对症下药”。不同品牌整齐排开,有人调侃,这大概是曹操“药品最齐全的一次”。
被年轻人惦记的不只是曹操。
清明假期,小夕从四川出发,一路驱车来到陕西汉中勉县,只为去一趟武侯墓。她带着一封手写信和一束花,走到墓前才发现自己这次还是太保守了。
墓前已经铺满了千奇百怪的祭品:有人带来一张成都到西安的高铁票,是在替诸葛亮补上那段未竟的北伐之路;有人送上一抔长安土;还有东风导弹的照片,意为“开门送东风”。粉丝的心思,主打一个“丞相生前缺啥,死后补啥”。
给古人扫墓,正在成为年轻人的新风尚。而这一风潮的源头,源于一个过去长期小众的圈子——史同圈,也就是历史同人圈。
史同圈是什么?简单说,就是一群人对历史人物“上头”了,用自己的方式二创、追星。在这个圈子里,历史人物不再是教科书上冷冰冰的名字,而是有血有肉、有性格有缺点的“纸片人”。给古人扫墓,也被戏称为追“地偶”(地下偶像)。
很多人进入这个圈子,是从“嗑CP”开始的。李杜、元白、策瑜、曹郭……这些历史人物的关系被重新想象、重新编织。一名女生这样描述自己的入坑经历:“本来只是好奇李白和杜甫到底见过几次面,查着查着就陷进去了。”
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吴畅畅认为,这其实是同人文化的一种延伸。“人物关系的再想象、‘CP’文化、衍生内容和周边产品,这些在同人文化里早已存在,现在被带入历史语境。”从曹操、孙权到李白、杜甫,历史人物被重新组合、演绎,衍生消费随之而来。而我国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给这些年轻人提供了宝贵的创造素材。
他还指出,“过去的历史爱好者男性居多,偏考据型;如今活跃在史同圈中的女性更多。”女性的加入带来了新的理解路径——不仅关注事件,也关注人物关系与情感投射。“很多创作,其实是围绕关系展开的情感投射,并不完全以‘还原历史’为目标,而是在既有历史框架里,生成新的理解方式。”
有意思的是,这种看似“情感化”的参与,有时反而会倒逼严肃研究。
一些年轻人为了写好同人文,硬啃史料、学术论文,从服饰形制到藩镇制度,他们的考据能力甚至让一些专业做历史研究的人都自愧不如。
小夕说:“我曾经为求证史书上没提过的细节,写长信发邮件问专家。我自己写论文都没这么认真过。”
“可以说,是把这种爱好当作‘事业’来做。”吴畅畅说,他们不只是为了还原历史,而是在参与历史。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文化突围”,年轻人在既有叙事之外,开辟出一个可以自由表达的空间。
再创作与虚构,会不会冲击主流历史叙事?“不需要过度担心,它不会真正改变主流历史叙事。我们还是要对自己的历史文化有信心。”吴畅畅说。

武侯墓前成都到西安的行程信息

诸葛亮粉丝写的手写信

“开门送东风”明信片
“氪金”能力不容小觑
这种对历史人物的情感投入正在转化为实打实的消费行为。
线下的周边店里,历史人物的徽章、立牌、小卡摆满了货架;博物馆的文创店更是被视作“粮仓”:张居正故居的雪中首辅立牌,武侯祠的三国人物徽章,上架即售罄;还有人迷上了历史人物cosplay,从妆造到服饰死磕复原,只为在漫展上一秒“魂穿”偶像。
还有人为特定CP量身定制访古朝圣之旅。比如“元白CP线”,在西安打卡白居易和元稹的故居,去曲江池看他们梦游的雕像,再到慈恩寺找两人年少中举题名的地方;在洛阳,有人整理出一条“一日打卡20个名人墓”的“上坟路线”,从文人到政治人物,一个都不落下。
“这对于文旅消费、内容生产,本身是一种正向推动。”吴畅畅说。
宋洋洋认为,这样的趋势对文旅产业提出了新的要求。他观察到,年轻人接近历史,很多时候是从人物进入、从关系进入、从生活细节进入。“未来历史题材的开发,可能会更加重视历史人物IP、轻剧情叙事、生活方式消费和社群互动。历史文化会越来越多地进入穿搭、饮食、摄影、演艺、社交等日常场景,形成更宽广的消费面。”
历史资源只是起点
“过去我们满足于让年轻人看懂历史,现在不够了,他们需要进入、参与、表达、分享。”宋洋洋说。
然而,供给侧还没完全跟上。宋洋洋说,许多机构的思维仍停留在“说教者本位”。“如果只把年轻人当观众,而不是内容的共同建构者,就很难接住这波需求。”
不仅如此,很多景区的历史文化消费仍停留在表面贴牌阶段。“古镇里卖着“全国统一”的烤肠和小商品,却号称‘历史文化街区’。硬件是古风,但软件如服务、餐饮、演艺、叙事等却是现代粗放式的,无法满足年轻人对沉浸感的极致要求。”
专家认为,未来有竞争力的项目,不仅取决于拥有什么历史资源,更取决于能否围绕资源持续生成故事、活动、商品和话题。“历史资源只是起点,可持续更新的内容系统才是关键。”
宋洋洋还列举了几种值得关注的新形态,比如更加完整的历史角色体验产品,从服饰妆造延伸到礼仪训练、剧情任务、影像表达、社交分享;文博空间中的游戏化、任务化设计;城市级的历史文化体验系统,把景区、博物馆、演艺、酒店、餐饮、交通和文创整合在统一叙事之中。
“年轻人通过体验理解历史,通过表达触摸历史。对于文旅和内容产业来说,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是怎样提供一种更高质量的历史文化内容和形式,让年轻人在参与中获得理解、认同和持续的文化兴趣。”他说。
